司里的暖气开得不足,窗外是宸京冬日特有的、铅灰色的阴霾。
陈玄处理完一份关于城市绿地内家庭聚餐是否适用《户外商业活动管理条例》的扯皮文件后,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案情的复杂,而是来自其毫无意义的琐碎,以及处理它时必须装出的郑重其事。
就在他对着窗玻璃呵出一口白气时,内线电话响了。是王参事。
“陈玄,晚上有空吗?有个非正式的小聚会,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兄弟单位的实务干才,多交流交流有好处。”王参事的语气很随意,但非正式和兄弟单位几个字,陈让玄立刻警觉。这可能是又一次考验,或者,是进入某个更核心圈子的试探。
他答应了。地点不在任何高档会所,而是一家藏在老城巷子深处、招牌油腻到看不清字号的火锅店。陈玄按图索骥找到时,店里已是热气蒸腾,人声鼎沸,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二锅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司里那种消毒水般的冷清截然不同。
王参事已经到了,坐在一个僻静的卡座里,身边已经坐了三个人。让陈玄眼皮一跳的是,其中一个竟是安平生。安平生脱了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只穿件毛衣,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讲着什么,唾沫星子差点溅进翻滚的红油锅里。
“陈玄来了!坐坐坐!”王参事热情地招呼,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显得比在司里亲切得多,“都是自己人,别拘束。这位是监察三处的老李,这位是舆情分析中心的吴工,这位……”他指了指安平生,“安大才子,你见过了。”
安平生抬起头,冲陈玄挤了挤眼,举起手里的啤酒杯示意了一下。
监察三处?舆情分析?陈玄心中一凛。这些都是墨矩体系内至关重要的配套机构,一个负责内部纪律与纠偏(往往意味着清除异己),一个负责引导和监控舆论风向。王参事把他带进这个圈子,意味不言而喻。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话题从各自手头处理的奇葩案子,逐渐转向一些更隐晦的领域。
老李(监察三处)抿了口白酒,叹道:“现在下面的人,手脚是不干净,可也越来越精了。以前查小金库,一查一个准。现在?全都给你做成合规的咨询费、活动赞助,账面上漂亮得很。你得顺着线头,找到他那个咨询的皮包公司,再找到皮包公司背后的白手套,一层层扒,累死个人。”
吴工(舆情分析)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舆论场也一样。硬删帖成本高,效果差。我们现在主推多元化信息对冲。你想压下一个负面话题?就给他同时制造十个、八个更猎奇、更煽情或者更无聊的话题,把水搅浑,稀释关注度。或者,给最初爆料的账号打上疑似境外势力、标题党营销号的标签,用魔法打败魔法嘛。”他说着,看了一眼安平生,笑了笑,“这方面,安老师是行家。”
安平生正捞起一大片毛肚,闻言嘿嘿一笑:“我那是野路子,上不得台面。吴工你们玩的才是阳谋,高级。”
王参事哈哈笑道:“都是为大局服务嘛,分工不同。陈玄,你听听,这都是宝贵的实践经验。书本上学不来的。”
陈玄只能点头,陪着笑,心里却在飞速分析每个人的话。老李的抱怨,暴露了墨矩内部监督的困境:规则被钻营到了极致。吴工的话,则揭示了舆论操控的工业化、精细化趋势。而安平生……他看似自谦,但那句野路子里,未尝没有一丝讥诮。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各部门遇到的民间奇人和古怪诉求上。这大概是今晚最轻松的部分。
老李讲了个故事:有个人坚持投诉他家楼下的广场舞噪音违反了《环境噪音污染防治法》,这不算奇,奇在他自己掏钱买了专业分贝仪,每天定点记录,绘制了长达一年的噪音曲线图,并自行撰写了堪比学术论文的投诉报告,引经据典,从公共卫生谈到物权法精神。“那份报告,写得比我们某些内部简报都规范!后来怎么解决的?街道出面,给广场舞队换了个带电源的、更远的地点,顺便……给那位较真的市民,颁了个社区环保监督志愿者的荣誉证书,每个月发点补贴。他后来改行去监督垃圾分类了,据说效果显著。”
众人哄笑。吴工也推了推眼镜,说:“我们那边遇到个考据党。某个历史事件周年,网上出现了一些非主流解读。结果有位网友,搬出了当年地方县志、档案馆未公开档案扫描件、甚至当事人后代的口述记录,一条条反驳,逻辑严密,考据扎实。我们删也不是,不删也不是。最后怎么办?找了几位官方历史学者,在正规媒体上发了篇‘综合性、辩证性看待历史’的文章,把他的部分考据成果吸收进去,表扬其资料收集功夫,但批评其结论偏颇,忽视了宏观历史背景。化敌为友,化攻击为学术讨论。”
大家又是一阵笑,纷纷说这是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