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安平生,他呷了口啤酒,眯着眼说:“我遇见过一个最绝的。两口子离婚,争孩子抚养权。男方是个程序员,女方是中学老师。本来女方优势大。结果男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不去争自己多爱孩子,反而收集了女方在社交媒体上所有言论,用大数据分析,得出结论:女方经常转发‘教育内卷’焦虑文章,点赞鸡娃攻略,其教育理念存在过度施压倾向,不利于孩子心理健康。他还找了个野鸡心理机构出了个评估报告。女方则反击,说男方沉迷游戏,提供的是丧偶式育儿环境。”
“这怎么判?”老李好奇。
“判?这种家务事最难判。”安平生耸耸肩,“我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孩子不是快上小学了吗?我跟男方说,你举证女方理念有问题,那你能不能拿出一个更好的、具体的教育方案?跟女方说,你指责男方不管孩子,那你愿不愿意在抚养权上做出让步,换取男方承担更高的、明确到具体金额和项目的教育基金,并签署协议保证参与度?最后,他们没上法庭,私下和解了。孩子跟女方,但男方出钱出力,签了一大堆细则协议。清官难断家务事?那是因为清官总想断是非。你把是非变成生意,就好谈了。”
桌上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王参事拍着大腿:“绝了!安平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陈玄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安平生的办法,依然是他那套“解构问题、利益重构”的思路,用在这个场合,竟有种荒诞的合理。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奇人异事”和“古怪解法”的背后,其实都映射着这个庞大帝国在细微处的运行逻辑:用荣誉吸纳刺头,用话语收编异见,用利益平衡矛盾。
暴力隐藏在最后,前台运转的,是这些精细的、无所不用其极的“管理技术”。
这顿火锅,吃得陈玄背后冒汗。它比司里冰冷的会议室更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带有烟火气的压力。在这里,规则不再是纸面上的条文,而是活生生的、在酒杯碰撞和毛肚翻滚间流动的潜规则和生存智慧。
散场时,已是深夜。巷子口,安平生点了一支烟,叫住了独自走开的陈玄。
“小子,感觉如何?”安平生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
“受益匪浅。”陈玄谨慎地回答。
“受益匪浅?”安平生嗤笑一声,“是觉得开了眼界,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陈玄心头一震,没说话。
安平生凑近了些,带着酒气和火锅味的气息喷在陈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王参事带你进来,是看好你。老李和吴工,手里攥着不少东西。跟他们处好了,有用。”他顿了顿,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但记住我上次说的,泥巴底下有脚。今晚你听到的每一个笑话,背后可能都沾着点别的东西。高兴得太早,容易摔跤。”
说完,他拍了拍陈玄的肩膀,晃晃悠悠地走向另一个方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昏暗的巷尾。
陈玄站在冰冷的夜风中,火锅带来的短暂热意早已消散。安平生最后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刚才那层看似“轻松”的帷幕。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它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消化着无数秘密和交易的胃袋。
他摸出怀里那个冰冷的墨水盒,紧紧攥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与青简阁相反的方向——他那间冰冷的宿舍走去。
今晚听到的一切,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而徐青,或许能帮他从中剥离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以及潜藏的危险。
轻松?不,这只是战斗的另一个面目,更模糊,也更难以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