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阁里弥漫着比往常更浓郁的茶香,混合着一种类似檀木的沉稳气息。徐青似乎预感到陈玄会来,而且心境不宁。
陈玄一口气讲完了北郡案子的处理经过、王参事的肯定、同僚的反应,以及走廊里安平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没有隐瞒自己方案中对安平生思路的借鉴,也没有掩饰成功后那份空虚和自我怀疑。
“……我感觉,我正在变成他们。”陈玄的声音带着疲惫,“我用了他们的逻辑,甚至学了安平生那种……搅混水的手段。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认可’,但好像离我想去的地方更远了。徐青,我是不是走错了?”
徐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慢地冲洗着茶具,水流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完成一套繁琐的仪式后,他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到陈玄面前。
“先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烈,但回甘久。”
陈玄依言喝下,一股强烈的苦涩瞬间充满口腔,随即,一丝清冽的甘甜从喉底缓缓升起,驱散了疲惫。
“你觉得安平生是什么?”徐青忽然问。
陈玄想了想:“一个……机会主义者?一个擅长在规则缝隙里钻营的实用派?”
“这是一面。”徐青点点头,“但他能存在,并且在墨矩的外围活得不错,意味着他还有另一面,他懂得这个系统的游戏规则,并且懂得如何在不触及核心红线的情况下,满足摆平麻烦的需求。他是这个系统排泄不畅时,用来通便的‘巴豆’,虽不登大雅之堂,但自有其功用。”
“您对他似乎很了解?”
“有过一些……间接的交集。”徐青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和你我不同。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他甚至可能没有固定的主义。他的信条或许是活着,并且尽可能地活得舒服些。他帮墨矩做事,未必是认同他们,更可能是这是一条对他而言风险可控、收益不错的生计。他提醒你‘泥巴下的脚’,未必是善意,更可能是一种职业习惯:提醒同行注意风险,免得搞砸了连累他这种‘提供服务’的人。”
陈玄若有所思:“所以,他并不危险?”
“恰恰相反。”徐青的眼神锐利起来,“他非常危险。因为他是不可预测的。他没有必须坚持的原则,他的立场会随着利益和风险随时浮动。今天他可以帮你整活来解决麻烦,明天如果价码合适,或者感觉到致命风险,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你整成那个麻烦。他的警告,你要听,但绝不能全信,更要警惕这警告背后,是否藏着试探或者别的目的。”
陈玄感到一阵寒意。安平生的形象,在他心中更加模糊也更加诡谲了。
“回到你的问题。”徐青将话题拉回,“你没有走错,陈玄。你只是刚刚开始见识这个战场的全貌。你以为的斗争,是泾渭分明的阵地战。但实际上,更多时候是泥泞的堑壕战、是灰色的心理战、是令人作呕的贴身缠斗。”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堆满前朝卷宗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你看这个,曦朝中期的‘盐铁转运使’周延。他是当时著名的能吏,也是度核司的尖锐批评者。但他为了推行自己的漕运改革,也不得不与地方豪强妥协,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换取支持,甚至默许了某些规则的变通。同时代的清流骂他同流合污,后世史家却评价他‘以权术行正道,于浊世中挽狂澜于既倒’。你说,他是对是错?”
陈玄沉默。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潜入黑暗,不等于成为黑暗。”徐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关键在于,你的核心是否被腐蚀,你的目标是否依然清晰。你处理北郡案子,用了实用的手段,但你的目的是什么?是像安平生那样仅仅摆平了事,换取个人赏识?还是如你报告中所写,试图在僵局中‘厘清核心公益’、‘创造未来价值’?”
陈玄心中一震。是的,他的方案核心,依然指向了“防洪安全”这个公共利益,并试图为未来发展留出空间。这与他单纯为了“讨好”或“摆平”而行事,有着微妙的区别。
“手段会沾染污秽,这无法避免。”徐青看着他,目光如同能穿透灵魂,“但你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无论风雨多大、水流多浑浊,都能让你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去向何方的‘锚点’。这个锚点,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某个具体的正义概念,而是你内心深处,对‘法律应为保护壳而非铠甲’这件事,最根本的相信。”
“我的锚点……”陈玄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