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开始学习“妥协”的艺术。

在矿业公司案之后，他刻意收敛了锋芒。对于一些明显存在瑕疵但背景深厚的申请案，他会学着像老陈那样，在审核意见中先写上一大段“充分肯定其积极意义”，然后在末尾不痛不痒地加上一两句“建议后续加强流程规范性”之类的套话。他提交的报告，开始越来越像司里标准的“合格产品”。

王参事对他的变化表示满意，在几次内部会议上半开玩笑地表扬他“进步很快，越来越上道了”。陈玄微笑着接受，胃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每晚回到简陋的住所，他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在徐青给他的那些前朝残卷中寻找慰藉，反复确认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哪怕是无比肮脏的道路上。

徐青的指导通过那些“归还”的书籍秘密进行。有时是一段关于前朝某个类似案例的批注，提示他某种可能的操作角度；有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缓”、“待时”、“注意某某人”。玄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并将这些隐晦的指导与司里真实发生的案例相互印证，他对墨矩运作模式的理解，以惊人的速度深入。

他逐渐看清，司里像一个精密的过滤器。地方或部门上报的法律适用争议、政策扶持申请，在这里被分类、评估。绝大多数无背景或利益不大的，会按标准流程处理。

而那些牵扯到墨矩关联利益的，则会进入一个灰色通道，一个由王参事或更高级别的人亲自过问，其处理意见往往直接指向一个预设好的结果。法律，在这里被娴熟地裁剪、拼接，以服务于那个看不见的“大局”。

一天下午，司里气氛有些不同。王参事召集了几个人开小会，陈玄因为是“重点培养对象”也被叫了进去。会议内容是关于一桩棘手的旧案翻诉。

“南州‘永业田’侵占纠纷，十几年了，本来都盖棺定论了。”王参事眉头微锁，将一份卷宗推到桌子中央，“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几个不怕死的讼棍和自媒体翻了出来，闹得有点动静。涉事的一方，丰裕开发，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当年也是走了‘兴业条款’绿色通道的。现在对方揪着当年土地征收程序的‘微小瑕疵’不放，要求翻案。上头的意思，要妥善处理，不能影响到丰裕后续的新城扩建计划，那可是个千亿级别的大项目。”

陈玄的心微微一沉。丰裕开发的名声，在私下里并不好，与多个强拆、污染投诉有关，但其背景深不可测，是墨矩在地方上的重要白手套之一。

“棘手的地方在于，”王参事敲了敲卷宗，“当年办事的人手脚不太干净，留下的程序漏洞是实实在在的，硬压下去，舆论反弹可能更大。但要是真让翻案了，丰裕赔钱事小，它后面一系列靠这个模式推进的项目都会受到质疑，连锁反应不堪设想。”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老陈嗫嚅道：“要不……让地方上再做做工作，给那些闹事的农户加点补偿，让他们撤诉？”

“没用。”另一个资深科员摇头，“带头闹的是个硬骨头，叫田老根，儿子当年在冲突中残了。钱摆不平，就要个说法。而且现在有外人插手，把事情捅到了网上。”

“那就从程序上驳回！”有人发狠道，“追究他们过了诉讼时效！或者认定他们证据不足！”

“那些讼棍和自媒体就是吃这碗饭的，程序上做得滴水不漏，时效问题他们早有防备。”王参事否定了这个提议，“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保住丰裕和项目，又能把舆论平息下去，最好还能让那个田老根闭嘴的周全之策。常规办法，不够用了。”

死局。

陈玄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法律和舆论的聚光灯下，当年埋下的雷快要炸了，常规的裁剪规则已经无法包裹住这个脓疮。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王参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也许……可以找那个整活专家试试。”

“整活专家？”有人疑惑。

“一个叫安平生的家伙。”王参事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不得不倚重的无奈，“不算咱们体系内的人，挂在下面一个政策咨询中心。这人……路子野，不按常理出牌，但有些别人搞不定的麻烦事，他总能想出些歪点子给摆平了。像块滚刀肉，上不得台面，但有时候还真能派上用场。”

陈玄心中一动。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不按常理出牌”、“歪点子”这些描述，让他隐约觉得，这个人或许和徐青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

“把他叫来，听听他有什么鬼主意。”王参事拍板，“陈玄，你也留下听听，长长见识。记住，我们今天只是咨询外部意见，无论他提出什么，都不代表司里的正式立场。”

一个小时后，安平生被带了进来。

他的形象和陈玄想象中任何专家都不同。大约三十出头，个子中上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似笑非笑、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表情。他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偶尔闪过的精光，像经验丰富的猫在打量老鼠洞。

“王参事，各位领导好。”安平生随意地打了个招呼，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丝毫没有下属见上司的拘谨，“是为南州那档子事儿吧？路上看了个大概。”

王参事将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强调：“要合法合规，要平息事态，要确保重点项目不受影响。三个要求，缺一不可。”

安平生听完，歪着头想了几秒钟，然后噗嗤一声乐了。

“领导，您这哪是三个要求，您这是要变戏法啊。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还想让马儿自己把跑过的路都舔干净。”

会议室里气氛一僵。王参事脸色沉了沉：“安平生，注意你的言辞！叫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抱怨的！”

“解决问题，解决问题。”安平生收起笑容，但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还在，“办法呢，倒不是没有。不过可能跟各位平时想的不太一样。”

“说。”王参事耐着性子。

“田老根要说法，对吧？丰裕和项目不能动，对吧？”安平生掰着手指，“那咱们就给他一个说法，一个让他没办法继续闹，甚至还得感激涕零的说法。”

陈玄屏住了呼吸。

“当年征地的程序，是不是有个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的环节？”安平生问。

“有，但后来查实，当时主持会议的村干部有问题，表决程序不规范。”王参事回答。

“不规范，不是不存在。”安平生敲了敲桌子，“村民代表大会这个组织形式，本身是合法的吧？当年参会的人，大部分也是真实的村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