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点头,不明所以。
“那我们就从这里入手。”安平生眼中闪着光,“我们不纠缠程序细节,我们‘提升格局’。由州里出面,宣布对当年所有因‘永业田’项目被征地的村民,进行一次历史遗留问题关怀回访,并成立一个可持续发展帮扶基金。”
“基金?”陈玄忍不住出声。
安平生看了玄一眼,咧咧嘴:“对,基金。钱不用丰裕出大头,州里财政、还有丰裕承诺的未来新城税收反哺,共同出资。名义是什么呢?感谢村民们当年舍小家为大家,支持地方发展,现在发展成果初显,要回馈乡亲,共享红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思路震住了。这不叫补偿,这叫……“奖励”?
“重点来了,”安平生继续道,“这个基金,首要帮扶对象,就是当年积极支持项目建设、在村民代表大会上发挥了带头作用的村民代表及其家庭。名单嘛,当然包括田老根他们家,当年他是不是也被叫去开会了?哪怕他投了反对票,但在组织记录上,他就是参会代表。”
陈玄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瞬间明白了这个计划的恶毒与精巧之处。
它不是去否认错误,而是去重新定义历史。它将一场可能存在问题的征收,美化成了村民“积极支持”的奉献行为。将补偿,包装成了对“贡献者”的“奖励”和“关怀”。
如果田老根接受,就等于默认了当年自己是“支持者”,再也无法以“受害者”身份抗议。如果他不接受,那就是“不顾大局”、“贪得无厌”,不仅其他可能拿到好处的村民会敌视他,舆论也会完全转向。至于丰裕和项目,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披上了一层“知恩图报”、“反哺社会”的光鲜外衣。那些程序瑕疵,在“皆大欢喜”的“关怀帮扶”面前,谁还会去细究?
“那……那些真正揪着程序问题不放的讼棍和媒体呢?”老陈问。
“简单。”安平生轻描淡写地说,“州里高调宣传这个‘帮扶基金’,树立典型,宣传田老根等老代表如何深明大义、如今喜获关怀。把舆论焦点从追究过去错误,转移到展望未来共享上。再找几个背景干净的媒体,写几篇‘发展不易,感恩奉献’的温情文章。那些揪着瑕疵不放的声音,自然就显得不合时宜、小题大做了。必要时,给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讼棍找点别的业务问题敲打敲打,他们自己就懂了。”
死局,就这样被盘活了。用的不是法律,而是更可怕的、对人心和话语权的操弄。它绕开了法律条文的攻防,直接改写了事件的叙事逻辑。
王参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有些复杂。“嗯……思路有点意思。虽然细节还需要推敲,但不失为一种创造性解决问题的方向。安平生,你写个详细的方案思路过来。”
“得嘞。”安平生站起身,拍拍屁股,临走前又瞥了陈玄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学到没?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陈玄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内心翻江倒海。安平生的“解决方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割开了他对于破局天真的幻想。他原以为,自己学习徐青的智慧,在规则内埋雷,已是在黑暗中前行。但安平生展示的,是另一种黑暗,一种更加虚无、更加无所顾忌,直接将是非黑白搅成一锅浑水的黑暗。
徐青教他如何成为高明的棋手,在棋盘内落子。而安平生,似乎随时准备掀翻棋盘,或者直接告诉大家,我们玩的根本不是围棋,是跳棋。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那套东西,究竟是可怕的毒素,还是……某种非常时期不得不用的猛药?
陈玄不知道。但他清楚,安平生这个名字,和他带来的这股混不吝的“整活”旋风,已经不可避免地,刮进了他正在适应的、非黑即白的灰色世界。
他需要告诉徐青。
深夜,青简阁。
陈玄用尽量客观的语气,复述了会议和安平生的方案。说完后,他感到一阵虚脱。
徐青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本《宸朝舆情案例集》的封面。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安平生……我知道他。”
陈玄猛地抬头。
“一个机会主义者,一个实用至上的生存大师。”青的评价听不出褒贬,“他的方法,是典型的解构,解构矛盾,解构叙事,解构是非。他不追求真理,只追求摆平。在墨矩的体系中,他是一剂药效猛烈、副作用不明的偏方,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规则本身已经无法消化掉的结石。”
“那我们该怎么做?警惕他?还是……”陈玄问。
“观察他。”徐青说道,“了解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揭示了墨矩体系另一个层面的腐烂——当精致的规则修饰都失效时,他们就需要这种原始的、近乎于江湖骗术的手段来补窟窿。这恰恰说明,他们的铠甲,并非毫无破绽。”
徐青看向陈玄,目光深邃:“记住,陈玄。安平生是术,是流于表面的机巧。我们要追求的是道,是规则本质的扭转。但术可以借鉴,可以反射出道的缺陷。他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另一本生动的教材。看看他如何整活,也看看整活之后,留下了什么。”
“您不觉得……他的方法,很邪恶吗?”陈玄想起那个可能被扭曲了公义、还被架上典型高台的田老根。
“邪恶与否,取决于使用者的目的和最终的代价。”徐青的声音很冷,“如果他的摆平,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罪恶,让受害者永沉海底,那便是邪恶。如果……在某种无法直行的绝境里,他的方法能暂时保全更多的东西,为真正的道争取时间和空间,那么,它或许是一种必要的残忍。”
徐青顿了顿,语气放缓:“不必急于评判他,陈玄。在这个漩涡里,任何人都可能展现出复杂的面目。包括我,包括你,也包括这个安平生。保持观察,保持思考。他的活,或许有一天,能为你点亮另一条路,或者让你看清,哪条路是绝不能走的。”
陈玄离开青简阁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清醒。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墨矩,而是由王参事的圆滑、老陈的麻木、安平生的诡谲共同构成的、活生生的、多层次的权力怪兽。
而他,这个孤独的潜入者,必须学会分辨每一片鳞甲的形状,感受每一次呼吸的律动,才能找到那最致命的一击所在。
安平生的影子,如同一个模糊的灰斑,印在了他前行的道路上。他不知道这影子意味着危险,还是某种扭曲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