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协调促进司的办公地点,并不在庄严肃穆的司法建筑群内,而是位于宸京中心商业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厦的高层。
没有显眼的标识,只有电梯里一个简单的楼层指示。
内部装修是极简主义的冷色调,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天花板上嵌入的、光线均匀的灯带,墙壁是隔音材料,走廊漫长而安静,仿佛能吸收掉所有不必要的声响。
陈玄被引荐给他的直属上司,司里的高级参事,姓王。
王参事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计算器般精准的光芒。
“陈玄,欢迎欢迎!”王参事热情地握着陈玄的手,“早就看过你的试卷,后生可畏啊!我们司就需要你这样有锐气、懂变通的年轻人。”
他亲自带着陈玄熟悉环境,介绍司里的职能“主要是协调各部门在法律法规适用上的一些分歧,研究新形势下出现的新问题,为上级决策提供专业的法理支持。”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陈玄敏锐地感觉到,这协调和支持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权力。
他被分配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审核一份某地方州府提交的、关于申请适用“兴业特别条款”给予某大型矿业公司税收减免和政策扶持的报告。
“很简单,”王参事将厚厚一叠文件放在陈玄的办公桌上,拍了拍,“你看看程序是否完备,援引条款是否准确,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法律风险。写个初步意见给我。”
陈玄坐下来,打开文件。
报告写得极其漂亮,数据详实,论证充分,强调了该矿业项目能带动当地就业、促进资源开发云云。一切看起来都符合“兴业特别条款”的精神。
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该矿业公司注册地在海外某个避税天堂,实际控制人成谜。而且,报告中对环境保护、矿区居民安置等关键问题,只是含糊地一笔带过,用的都是“将严格按照相关规定执行”之类的套话。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查阅了大量关联资料和过往案例,撰写了一份详细的审核意见。
在肯定了项目可能带来的经济效益后,他着重指出了潜在的风险:实际控制人不明可能带来的监管困难和税收流失风险;环境评估和居民安置方案缺失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和后续法律纠纷。
他建议,应要求对方补充提供详细信息,并制定可执行的监督方案,否则不予批准。
他将意见书打印出来,仔细校对后,送到了王参事的办公室。
王参事接过意见书,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快速地浏览着。
当看到陈玄指出的那些风险和附加条件建议时,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嗯,很认真,很细致。”王参事放下意见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玄,“看得出,你下了功夫。不过啊,陈玄,我们司的工作,不能只盯着纸面上的风险。”
他拿起一支笔,轻轻敲着桌面:“要考虑大局。这个项目,是州府今年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上头很关注。它能带来的GDP增长、就业岗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你提到的这些风险,当然存在,但都是可以在发展中解决的问题嘛。”
陈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试图争辩:“可是王参事,如果连实际控制人是谁都不知道,如何确保‘兴业条款’的优惠真正用于促进本国产业发展?如果环境和民生问题处理不当,引发□□,岂不是与条款促进稳定繁荣的初衷相悖?”
王参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陈玄啊,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但你要明白,法律是为人服务的,尤其是为大局服务的。什么是大局?发展就是大局,稳定就是大局。我们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风险,就阻碍了发展的脚步。”
他拿起陈玄那份意见书,随手放进了旁边的文件筐里,那里面已经堆了不少文件。“这样,这个案子你先放一放。我让老陈来处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流程,别急着下结论。”
陈玄站在原地,感觉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以为自己是在严谨执法,在防范风险,但在王参事眼里,这却是“不懂大局”、“拘泥于细枝末节”。
他默默地退出王参事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隔壁工位的老陈,一个头发稀疏、眼神浑浊的中年男人,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下午,陈玄看到老陈拿着那份矿业公司的报告,走进了王参事的办公室。不到半小时,老陈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只有薄薄两页的审核意见书草稿,上面赫然写着“该项目符合‘兴业特别条款’之立法精神,预期效益显著,建议原则上予以批准。相关细节及风险,可责成州府在具体执行中加强监管…”
加强监管?陈玄心里冷笑。一句空洞的“加强监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分明就是放行!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具“铠甲”的厚度。它不是由坚不可摧的法条本身构成的,而是由王参事、老陈这样的人,以及他们口中那无所不能的“大局”,共同编织而成。他们不是不懂法,他们是太懂了,懂得如何让法律为他们想要的结果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