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加入,是潜入。”徐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成为他们的一员,甚至成为他们当中,最精通规则、最善于‘解释’规则的人。只有当你拿到‘解释’的权柄,你才能真正看到,这具铠甲的接缝在哪里,哪里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陈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潜入墨矩?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更像是一种……背叛。
“那我成什么了?为了打败魔鬼,自己先变成魔鬼?”
“区别在于,你的目的。”徐青的语气依旧冷静,“他们用规则牟私,你可以用规则……埋雷。”
“埋雷?”
“对。”徐青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份看起来像是内部刊印的《宸律释例汇编》,“你看这条关于‘公共利益优先’的原则性条款。现在,墨矩用它来为强制征收土地背书。但如果你来解释这个条款,你可以把它导向另一个方向,比如,在涉及重大民生项目的商业合约中,援引此条,主张‘过度利润’损害了公共利益,从而要求重新谈判甚至撤销合约。”
陈玄愣住了。这……这确实是在用对方的逻辑,但指向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但这需要极高的位置和权限……”
“所以你需要耐心,需要伪装,需要表现出对他们那套规则的绝对忠诚和卓越天赋。”徐青盯着陈玄的眼睛,“你需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一把无比锋利、并且完全听从他们指挥的刀。只有这样,你才能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接触到那些尚未被公开的‘内部释例’和‘指导性判例’。”
陈玄沉默了。他需要付出的,可能是他的理想,他的清白,甚至是他的人格。这是一条无比险恶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直视徐青。
徐青移开目光,望向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仿佛在凝视着历史长河本身。
“因为你和你的导师一样,心中有信。信法律的公义。但你又比他多了一点东西……”他顿了顿,“你年轻,愤怒,而且足够聪明,懂得在失败后,寻找另一种可能。而我,”他轻轻拍了拍手边一本厚重的《曦朝法制衰变史》,“我只是一个历史的记录员,一个不甘心看到悲剧一再重演的老读者。”
“你不仅仅是个读者,徐青。”陈玄肯定地说,“你知道的远比一个读者多得多。你究竟是谁?”
徐青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悠远。“一个……从曦朝灰烬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罢了。我亲眼见过大厦如何倾塌,听过无数人在规则的铁蹄下哀嚎。我不想在宸朝,再听一遍。”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选择权在你,陈玄。你可以继续在外面,用头撞击那铁壁,直到头破血流,或许能换来几声叹息。或者,你可以走进那铁壁,尝试着,从内部,把它熔毁。前者是烈士的道路,悲壮但无力。后者是……黑暗骑士的道路,肮脏,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陈玄站在那里,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导师疲惫的眼神,法庭上冰冷的法槌,史官沈默被削指的记载,还有徐青描述的那条黑暗却可能有效的路径……这一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那股凉意直透肺腑,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我……需要怎么做?”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徐青没有回头,声音顺着窗外的微风传来:“首先,彻底忘记你今天的愤怒和理想。然后,去参加下个月的司法实务选拔考试。用你最完美的答卷,去证明你是一把……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刀。”
一个月后,宸京司法实务选拔考试放榜。陈玄的名字,高居榜首。他的答卷,尤其是对“兴业特别条款”在复杂商业纠纷中应用的分析,逻辑缜密,论述精深,甚至被主考官在内部评议时称赞为“深得律法三昧,颇具实务眼光”。
几天后,一封盖着“法务协调促进司”印章的录用函,送到了陈玄的住处。这是一个新成立的、权限模糊但地位超然的部门,被认为是墨矩在宸朝吸纳新鲜血液的重要渠道之一。
陈玄拿着那封轻薄却重若千钧的信函,站在青简阁门外,久久没有推开那扇门。他知道,一旦踏入那个部门,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最终将录用函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转身,融入了帝都熙攘的人流。他的背影,挺直而决绝,与一个月前那个淋雨失魂的年轻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