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朝,光启三年。史官沈默,因在私人修撰的《曦季》中,记载了宰相门生利用“平准均输令”低价强购民间丝帛、高价售予官仓牟利之事,被劾“诽谤朝政,动摇国本”。
庭审的记录极其简略,甚至没有记载沈默的自辩之词。只有冷冰冰的几句:“引《曦律·谏言卷》‘风闻奏事,需有实据’。被告所载,乃道听途说,无官仓入库凭据、无宰相门生交易契书,属妄言构陷…,判,削指,去职,永不录用。”
陈玄合上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冰凉。削指!是为了让他再也无法握笔书写吗?那种跨越数百年的恶意,如此赤裸,如此狰狞。
他抬起头,窗外天色已微明。雨停了,但阴霾未散。他在青简阁的阁楼坐了整整一夜,就着那盏旧台灯,啃噬着徐青给他的那些前朝残卷。
徐青则一直在楼下,偶尔能听到他翻阅书页或者摆弄茶具的细微声响。
这些史料,并非官方正史,大多是野史稗钞、私人笔记,甚至是一些被查封的罪臣府邸流散出来的文书残片。但它们拼凑出的图景,却让玄不寒而栗。
平准均输令本是曦朝一项旨在调节物价、惠民利国的善政。但在其具体执行细则中,有一条“为保障官需,特许经办官员于必要时,可便宜行事,优先征购”。就是这“必要时”和“便宜行事”几个字,成了蛀空堤坝的蚁穴。
一开始,或许只是小范围的灵活变通。但渐渐地,解释“必要时”的权力,被收归到一个新设立的、直接对宰相负责的机构——“度核司”。这个机构的人员背景神秘,行事诡秘。他们通过发布内部释例和指导,将“便宜行事”的范围不断扩大,最终,“优先征购”变成了“强制征购”,“调节物价”变成了“垄断定价”。
任何质疑这一点的人,都会被引用《曦律》中关于“妄议朝政”、“诽谤官吏”的条款加以打击,就像史官沈默一样。
法律,在那时就已经开始变色了。
陈玄放下最后一卷竹简(那是徐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真正前朝旧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徐青正在煮茶,一个小泥炉上架着陶壶,水汽氤氲。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看完了?”
“嗯。”陈玄的声音干涩,“度核司就是前朝的墨矩吗?”
徐青将沸水冲入茶盏,动作行云流水。“是,也不是。墨矩不是一个具体的衙门,它更像一种病毒。一种以规则为宿主,不断复制、变异,最终控制宿主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度核司是它在曦朝的一个显性化身。”
他端起一盏茶,递给陈玄。
“你觉得墨矩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徐青问道,像是在进行一场随机的测验。
陈玄思索着昨夜看到的那些案例,试图找出共性:“是他们篡改法律的能力?”
“不。篡改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反弹。”徐青轻轻吹着茶汤,“他们最擅长的,是解释。通过对现有规则的解释,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服务于他们私利的潜规则。这种潜规则披着合法外衣,拥有官方背书的强制力,但却游离于公众监督和传统道德评判之外。”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比如‘兴业特别条款’。条款本身或许无大错。但墨矩通过掌控解释权,定义了什么是‘需要促进的商业’,什么是‘合理的特别措施’。他们可以把垄断定义为‘避免恶性竞争’,把掠夺性收购定义为‘优化资源配置’。任何反对者,不是在反对某个企业,而是在反对‘国家促进商业繁荣’的国策本身。这顶帽子,你导师戴不起,谁都戴不起。”
陈玄感到一阵齿冷。他回想起法庭上那个商序会律师的话“否定实实在在的‘功绩’”。原来,他们早就设置好了逻辑陷阱。
“所以,法律本身,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是铠甲。”徐青纠正道,“密不透风的铠甲。你从外部攻击,无论是用道德、用舆论,甚至用你理解中的‘正义’,都会被这层铠甲挡住。他们会用一条又一条精准的法条,告诉你,你的攻击是‘非法’的、‘不合理’的、‘不符合程序’的。”
“那我们岂不是毫无办法?”陈玄感到一阵无力。如果对手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所有的抗争又有什么意义?
徐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我昨天说,你要走进铠甲内部。”
“可我怎么可能……”陈玄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青平静无波的脸,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你的意思是……让我……加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