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带着铁锈和旧纸发霉味的空气,几乎凝固在最高裁判院的第三听讼庭。这不是一个能容纳民意沸腾的场所,它狭小,逼仄,天花板低矮得仿佛要压垮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灯光是冷白色的,精准地击打在原告席,被告席和审判席上,将三方割裂在各自孤寂地光岛上,而听众席则隐没在深深地黑暗里,寥寥数人如同沉默的幽灵。
陈玄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指冰凉,他能清晰地看到导师林静知教授花白的鬓角,在刺目的灯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教授曾是法学院的旗帜,是“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非逻辑”这一信条的拥护者,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琥珀里的大象,每一个挣扎都显得徒劳且悲壮。
控方代表,检视厅的年轻干员,正无情的陈述“... ...综上所述,被告林静知,在其公开发表的《律典本源考》一书中,第三章第二节,对《宸律·兴业卷》第七十一条‘促进商业繁荣特别条款’进行公然曲解和恶意揣测,散布质疑国家根本经济政策的不实言论,其行为已经触犯《宸律·言论卷》第一百二十条‘煽动性学术舞弊罪’,证据链清晰,完整,请庭上依法裁断。”
那本书,陈玄几乎能背出来。导师不过是引用了前朝曦代的立法史料,论证了“过度宽泛的授权性条款可能成为权力寻租的温床”,他甚至没有直接批判现行法律,只是做了一个学术上的历史比较。
但如今,这成了罪证。
“被告,你可以进行自辩。”端坐于正中的审判长开口。
林教授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审判长,诸位。学术研究,贵在求真。我所做的一切,均在现行《学术自由框架法》允许的范畴之内。我的论述,有前朝的《曦会要》,《立法司笔记》等十七份公开史料支撑,何来不实?我的分析,是基于法律逻辑的推演,旨在防微杜渐,何来煽动?”
“史料真伪,与本案无关。”审判长打断了他,“本案核心在于,你的言论,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是否产生了危害国家利益的现实风险。控方已经证明,你的著作在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传播后,已经对兴业特别款下的重点商业项目造成了负面影响。这是风险的实质化。”
陈玄感到一股热流直冲头顶,风险实质化?因为有人用你的学术观点来反对某些项目,所以你的观点本身就成了罪?这是怎样的逻辑闭环?
“审判长!”林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批判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如果法律连对自身进行学术探讨的微小空间都要扼杀,那么它保护的,究竟是国家的利益,还是某些寄生在条款下的私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却在泛起涟漪前就被冻结。
原告席上,一直沉默的代表墨矩外围组织的律师缓缓起身。
“尊敬的审判长,我代表利益相关方尚序会,补充一点意见。林教授质疑‘兴业特别条款’可能被滥用,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思维,与我朝鼓励创新,信任企业的基本精神相悖。该条款自颁布以来,已经成为引导了数百个重大项目建设,创建了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这是不容否认的善。林教授以虚无缥缈的风险,试图否定实实在在的功绩,其言论的破坏性,正在于此。他用学术的外衣,包裹了否定我朝根本发展路径的祸心。此风,不可长。”
陈玄攥紧了拳头。
偷换概念!
他们将一个具体的法律技术讨论,直接拔高到对国策的怀疑。
他们将导师塑造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破坏繁荣稳定的罪人。
林教授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白。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审判长与左右两位审判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过程短暂得像是走个过场。
“本庭宣判,”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的法槌随之落下,发出敲击棺木般的闷响,“被告人林静知,‘煽动性学术舞弊罪’成立。鉴于其学术地位与社会影响,为儆效尤,判处褫夺其一切公职与学术头衔,禁言十年,即日生效。”
没有悬念。从踏入这个法庭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好。
陈玄看着法警上前,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导师。
导师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找到了陈玄。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歉意?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曾经信仰的东西。
陈玄猛地站起身,他想冲过去,想大喊,想质问这荒唐的一切。
但黑暗中,似乎有数道无形的目光锁定了了他,让他如同置身冰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导师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法庭侧面的小门里,那扇门仿佛巨兽的口,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希望。
夜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敲打着帝都宸京冰冷的街面。
陈玄失魂落魄地走着,任由雨水浸透他的衣衫。法庭里那种被规则无情碾压的窒息感,如影随形。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知识,他熟稔于心的诉讼技巧,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幼稚得像孩子的游戏。
他曾经视之为圭臬的规则,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
它是为墨矩那样的人量身定做的铠甲。你挥舞刀剑冲上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连在那铠甲上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