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青简阁”。这是一间旧书店。
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世界的地方。
他推门而入,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干涩的响声。
店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绿罩旧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与法庭那消毒水般的冰冷截然不同。
无数书籍从地面堆叠到天花板,如同沉默的丛林。
柜台后,一个身影埋在巨大的扶手椅里,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听到铃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
是徐青。这里的店主,一个神秘的、似乎无所不知的人。
“关门了。”徐青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在陈玄湿透的衣衫和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玄没有回答,只是踉跄着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斑驳的木质台面上,垂下头,水滴从他的发梢不断滴落。
“导师……判了。”他的声音沙哑,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十年禁言,剥夺一切。他们……他们甚至没有给他真正辩论的机会。”
徐青合上书,封面上是模糊的前朝篆文。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又像是早已知道这个结果。
“为什么?”陈玄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徐青,你告诉我为什么?!法律明明写在那里,白纸黑字!程序他们一步不缺!可结果……结果却是这样的荒谬!这到底是什么?!”
徐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干燥的布巾,递给陈玄。
“擦干。我的书怕潮。”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让陈玄翻腾的情绪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了下去。陈玄接过布巾,胡乱地擦着脸和头发。
“你愤怒是因为你觉得规则被破坏了,是吗?”
“难道不是吗?!”陈玄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曲解法律,罗织罪名!这难道不是对规则的践踏?!”
徐青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仍未开蒙的稚子。
“不,陈玄。你错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陈玄的心上,“他们,恰恰是规则的完美执行者。”
陈玄愣住了。
“你看,”徐青继续道,“从立案标准,到证据采信,到法庭辩论的边界,再到最终的量刑依据,他们可曾逾越任何一条成文的规则?”
“他们钻了空子!他们利用了规则的模糊性!”
“规则的模糊性,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徐青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或者说,那并非‘模糊性’,而是专门留出的接口,是为特定的解释者预留的后门。你导师的悲剧在于,他还在用旧的、理想化的规则意识,去对抗一个已经被重新编码过的规则体系。他以为他在下棋,殊不知,对方早已修改了棋盘的格子和棋子的走法。”
陈玄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青的话语,比法庭上那冰冷的判决更让他感到寒冷。这不是规则的破坏,这是规则的……堕落?或者说,这是一种更高级、更残酷的规则运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任由法律彻底变成……变成他们的铠甲?!”
徐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堆满残卷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递给陈玄。
“看看这个。前朝曦,光启三年,一个类似的案子。‘文字忤逆案’。”
陈玄接过那本纸张脆黄、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册子,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那些字迹清瘦峻拔,显然是徐青的手笔。
“历史从不重复细节,但总会重复模式。”徐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你想知道答案?先看清楚,你所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陈玄低头,翻开了第一页。那上面记录的,是一场发生在数百年前的、与今日何其相似的审判。只是那时被推上被告席的,是曦朝的一个史官。
冰冷的绝望,夹杂着一丝被点燃的好奇,在他心中交织。他仿佛看到,在那厚重的历史尘埃之下,隐藏着一条通往黑暗核心的、若隐若现的路径。
而徐青,正是那个手持微弱烛火,站在路径起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