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在郑拉瞥见的那些破碎记忆之中,从未被明确提及。
听见微印这样问,郑拉微微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只知道当年王自霞为了救回王薇拉的一条命,曾与魔族交换了某种沉重的代价,而此后,这件事便成了无人敢触碰的禁忌。他定了定神,低声答道:“这个…… 我不知道。”
“整个王族朝廷……”
微印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在强行压抑着滔天的悲痛,努力将那段血淋淋的事实,平铺直叙地讲给郑拉听。郑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真诚。
很多、很多年以前。
回溯到王自霞执掌王朝的年代,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即便历经数千年岁月冲刷,史书之中仍留有浓墨重彩的记载:
**王帝自霞,乃一代贤明之主,励精图治,国泰民安。**
世人只知自霞王手握绝对权柄,英明神武,却无人知晓,在那辉煌耀目的帝王光环背后……这位受万民敬仰的帝王,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炼狱折磨,最终才让整个王族王朝,以一场近乎荒诞闹剧的方式,潦草画上了历史的句点。
往昔的回声重叠着涌入脑海,微印望着远处巍峨的玲珑塔,眼神空洞,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
“那时的我,王自霞,从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便知道,那将是王族最后一世。”
郑拉与谢墨皆沉默下来,敛声屏气,凝神倾听着这段尘封千年的秘辛。
“不是吧?这已经是国王第八十次选妃了!”
在自霞王在位之时,他每年都会从四方八面广纳佳人,选入后宫。
宫中妃嫔上下逾万,金碧辉煌的宫殿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皆是为那上万名女子而建。
可在这莺莺燕燕、姹紫嫣红的后宫之中,却无一人能为他诞下皇嗣。
三十余年治世,自霞王循祖制、勤理政务,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终于开创出一个太平盛世,使天下太平,百姓衣食无缺。
然而,与世人敬仰的表象截然相反,那座高墙环绕的后宫深处,却宛如一座人间地狱。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自霞王当年与魔族立下的那份契约。
平心岭,王府。
多年之后,在老臣王哲尚在之时,王薇拉依旧过着清雅淡泊的生活。
他常在山坡下迎风而坐,手执一柄竹骨折扇,眺望天边绚烂的晚霞,思索着山外的云卷云舒,神情从容恬淡,对朝堂之上的纷争倾轧,向来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可当京城风云骤起,有关自霞王的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不断传来时,他终究还是无法置若罔闻。
最常听见的,莫过于。
“自霞王心智失常,一日之内又选入三百余名妃子,这后宫都快装不下了!”
“真是想不通啊,王帝体魄强健,看着龙精虎猛的,这么多年纳了这么多妃嫔,竟连一个子嗣都没有。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荒淫无度,暴虐成性,王帝怕是疯了!如此逆天而行,怎能顺应民心,保得住这大好江山?”
“你这样说,就不怕掉脑袋?”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这些传言,可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唉,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吧,祸从口出啊……”
身为自霞的亲弟弟,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王薇拉自然无法对这些恶毒的诽谤之言坐视不理。
虽说他素来喜静,栖居平心岭,不愿卷入红尘纷扰,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被世人误解,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却假装事不关己。
思及此,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平心岭,入朝探望,盼能稍稍缓解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而奇妙的是。
每当亲王王薇拉回到朝中,只要他身在宫内,那个暴戾恣睢的自霞王,仿佛便换了一个人。
如水般柔和,如雾般轻缓。
对文武百官既威严又温和,赏罚分明;对后宫妃嫔更是宠若珍宝、呵护备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所谓 “冷血无情的王帝”,在妃嫔眼中根本不复存在;
而当自霞王站在王薇拉面前时,更是连眉宇间的戾气都尽数褪去,化作一个温柔体贴,却又带着几分偏执反复的寻常兄长。
朝堂之上的聪慧之人,自然心领神会。
此时此刻,若有什么奏请之事,正是绝佳时机。只要亲王殿下在旁,王帝多半都会应允。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沾光”感受,就像——
走了天大的运气,踩中了天赐的良机,此等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那些日子里,千里朱墙围合的后宫,再无往日的逼宫之夜,也不再有无端的折磨与苛待。
妃嫔们心知肚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皆源自那位风华无双的亲王,留在宫中的身影。
她们既欣喜于这难得的安稳,又隐隐为自身命运感到悲凉,也愈发好奇。
那位能让王帝收敛锋芒的亲王,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于是偶尔,她们会远远地看见亲王薇拉身着月白长衫,走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或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小憩,手中握着一卷古籍,眉眼温润。
只需一眼,便足以令女子们的心湖泛起涟漪,目光中满是倾慕与惊艳,也终于明白,为何帝王会为他破例。
她们不过是深宫中任人践踏的花草,纵然有倾国倾城的容颜,也终将随岁月枯萎,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再加上王帝夜复一夜的疯狂选妃,更让人觉得,自己的青春,正被无情碾碎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
而亲王王薇拉。
外有少年郎的俊朗英姿,内有沉稳温润的气度,平和而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的苦楚。
他几乎是天下女子心中最理想的男子模样,使得那些冰封已久的心,不觉悄然动摇。
于是,一旦有机会,妃嫔们便纷纷试图接近这位温润如玉的亲王。
或托人递一封倾诉心事的书信,或辗转传一句口信,或在花园小径上“偶然相遇”,故作镇定地寒暄几句。
王薇拉性情温和,待人接物向来有礼,自然是,回礼,温言安抚。
久而久之,双方也愈发熟络,他将这些被困深宫的女子,视作自家表姊一般相待。
妃嫔们也常借着这样的机会,向薇拉倾诉心中的委屈,诉说着自己与王帝之间的种种,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与怜悯:
“亲王殿下,您也看见了,这并非臣妾一人之言。我们这些妃嫔,确实是受尽了委屈啊。”
“王帝龙威赫赫,雷霆之怒无人敢触,身为弱女子,谁敢多言半句?”
“但自从有了殿下在宫中,这局势才总算有所不同。”
“您是陛下最亲近的表弟,更是唯一能劝动陛下的人。臣妾只盼有朝一日,您能在陛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让我们能过些温和安稳的日子,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听到这样的话,王薇拉通常只是淡淡一笑,温言软语地安慰几句,面上从未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并非全然带着攀附的恶意,只是表兄的执念太深,逼得后宫妃嫔们在这深宫囚笼里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她们因信任他,才将满腔苦楚说与他听,盼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想到自己入宫的初衷,王薇拉也曾多次守着分寸,在王自霞面前为她们说上几句公道话,待风波稍平,便即刻返回平心岭,依旧做他那不问世事的闲散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