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拉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夹杂着久别重逢的真诚:
“自从你离开那天起,我还以为……天哪,三年多不见,一点消息都没有,结果你是躲到这种山坳小镇里开茶摊来了?”
“来来来,坐下慢慢聊,老朋友好久没见,可得好好叙叙旧。”
冰曦勉强扯出一抹笑,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郁色,低声道:
“我……是啊,隐居了,哈哈,只是想过点安稳日子。其他的事……就别再提了。”
可即便他闭口不谈,郑拉与谢墨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的冰曦,与当年那副潇洒风流、眉眼带笑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形容消瘦,面色憔悴,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气弱,显然是经历过什么锥心蚀骨的变故,才会让他这般黯淡无光。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郑拉索性放柔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问道:
“你这副高高瘦瘦、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感觉光是维持人形都很吃力?宥姐也不至于这么狠吧,把你折腾成这样?”
冰曦一时语塞,指尖微微蜷缩,小心斟酌着言辞。他走到竹桌旁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谢墨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问道:
“这三年来……仙界还好吗?宥君……她……如今如何了?”
那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期盼与忐忑。
谢墨轻轻点头,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我并未回仙界,但大致的消息还是知道一些。听那些下界游历的小仙说,宥君这三年来潜心修炼,不仅一切安好,还即将再晋一阶仙术。她,很平安。”
冰曦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却很快僵在脸上,指尖微微颤动,似是喜极,又似是悲戚。
“……那就好。那就好。”
“她……能这样好好活着,当日的决定……嗯……多谢你。”
他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喜悦与哽咽交织在喉间,声音沙哑:
“那天离开她,虽然绝望,却果然是最明智的选择。或许,那已经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了。”
郑拉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宥姐和你这几年都没在一起吗?当初不是你追上去。”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记忆混乱,怕是记错了前因后果,心中懊恼不已,立刻住了口,低头端起茶盏,闷声自责。
当夜,郑拉与谢墨留宿在冰曦的小屋中。茅草覆顶,泥墙木窗,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静得能清楚听见远处传来的虫鸣,伴着夜风,声声入耳。
月上中天,清辉遍地之时,一股诡异的寒意却悄然弥漫开来,冷得刺骨。冰曦独自坐在内室,忽然竖起耳朵,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凭着本能,鞋都来不及穿,沿着那条日日都会经过的熟悉小路,疯了似的飞奔而去。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断催促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在夜色中疾驰,衣袂翻飞,直奔那座埋葬着当年恩人的墓地。
待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原本被他日日打扫、整洁肃穆的老者坟茔,此刻却只剩下一地崩裂的泥石,墓穴被人以蛮力炸开,碎石四散,坟头的青草被碾得稀烂,连骨灰与遗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坑。
冰曦缓缓跪下,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指节泛白,声音低哑得如同困兽嘶吼:
“……是谁,做了这种事?”
愤怒与悲恸交织翻涌,震荡着他的元神,让他几乎无法维持人形。下一瞬,白光一闪,他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唯有那双橙色的眼眸黯淡无光,连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空。
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耀眼夺目,狐身仰天长嚎。
“Aoooo !!!”
凄厉的嚎声撕裂静谧的夜幕,惊得林中飞鸟四散惊飞,也惊醒了整座沉睡的村庄。村民们误以为是半夜有猛兽来袭,纷纷点起火把、抄起木棍锄头,大呼小叫地涌出家门。
“什么声音?!恁地凄厉!”
“在那边!后山的方向!快,大家快过去看看!”
很快,举着火把的人群聚拢在墓地旁,看着那只哀鸣不止的白狐,议论纷纷:
“是狐妖……是以前住在老先生家里的那只狐狸。”
“对啊,这一年多都没见它露面了,怎么今天又跑回来了?”
“以前看着还挺温顺的,常来给老先生扫墓,怎么今晚这般不知分寸,半夜出来吓人!”
今夜无云,月色澄明,将墓地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因种族本能与心中翻涌的悲恨,冰曦不断嘶吼,四爪狠狠抓着地面,划出一道道深痕,模样凄厉又可怖,令村民心生恐惧。有人开始恶意揣测、添油加醋:
“那不是老先生的坟吗?怎么会炸成这样?不会是它干的吧?”
“要真是这样,当年老先生的死,说不定也是被这狐妖害的!”
有人立刻附和,声音尖锐:
“就是!这几年我们还夸它懂事、有灵性,看来是被狐精迷了眼,现在原形毕露了!”
议论声由最初的恐惧,渐渐转为浓烈的敌意,又被捕风捉影的流言推波助澜,愈演愈烈。不少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朝白狐掷去。
石头砸在冰曦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一动不动,雪白的皮毛很快沾满泥污与血迹,伤口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触目惊心。所幸在村民即将一拥而上、棍棒相加之前,郑拉与谢墨及时赶到。看到这一幕,郑拉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厉声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人群被这声怒喝惊得一滞,随即有人凶狠地回吼:
“你懂什么?”
“除妖罢了,为民除害,你有什么好质疑的?”
郑拉强忍怒火,沉声质问:“以多欺少,一群人围攻一只受伤的小兽,算什么为民除害?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
人群中,一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妇人站了出来,双手叉腰,尖声回答:
“当年老先生心地善良,常常接济村里人,那是多好的人!可你说说,他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尸骨忽然消失,又偏偏有这只狐狸守在这里,不是它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