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妖物作祟还能是什么!”
见冰曦伤势已然不轻,气息奄奄,郑拉心头火起,却仍强压着怒意反问:
“说话要有凭有据。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它干的?”
“谁亲眼见过?站出来,把这小狐狸是怎么作乱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它到底害了你们什么?”
众人被问得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混乱中,冰曦缓缓抬起头,望向郑拉,那双橙色的眼眸里仿佛已失去理智,只剩下一片赤红的绝望。
郑拉心头一滞。以他的印象,冰曦虽是性子张扬灵动的妖族,偶尔不羁,却绝不是行事乖张、滥杀无辜之辈,更不可能做出这种刨人坟墓、自毁其身的事。想到这里,在村民敌视的目光中,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虚弱颤抖的狐身抱入怀中。
“走吧,别待在这里了……”
郑拉低声安抚,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谢墨随即上前,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仅是一缕淡淡的威压散开,便让那些还握着石块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面露惧色。他轻轻一挥手,一层透明的结界便笼罩住三人。
下一刻,村民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恍惚,待回过神来,夜色沉沉,墓地旁的黑暗中,早已不见三人的踪影。
被郑拉抱在怀里的冰曦仍以狐形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低吼:
“放开我!我哪儿也不去!我要找出那个毁了老先生坟墓的凶手!”
郑拉紧了紧手臂,沉声道:
“我没拦你找凶手,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灵力耗竭,元神受损,你是想让那座坟,再多一个主人吗?”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又问:
“冰曦,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葬在那里的那个人,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拉将他死死按住,冰曦挣不开分毫,只低哑着嗓子道:
“那是我的恩人。”
“你既知道,便放开我……若非他,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郑拉听明白了,没再多问,手先顺着那身雪白狐毛轻轻捋了捋,又揉了揉,放缓了语气劝:
“恩人自然金贵。可你想想,你恩人若瞧见你这般不要命,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当初救你的心意?”
“先养好伤再说,等你缓过来,再去查真相不迟。事已至此,你这般冲动,又能顶什么用?”
谢墨忽然垂眸,神色瞧着有些难辨。下一刻,掌心便淌出一缕温和法力,冰曦只觉视线渐渐模糊,点了点头,脑袋一垂便昏睡过去,乖乖伏在郑拉怀里,再不动弹。
郑拉松了口气,低声道:“白毛都被汗浸湿透了。”
停了抚摸的动作,抬头看向谢墨,眼睛亮得很,语气满是夸赞:“墨墨什么都会,真厉害。”
谢墨耳根悄悄泛红,好在夜色浓沉看不真切,只默不作声,与他并肩往回走。
次日清晨,溪畔遍洒晨光,澄澈溪水晃得满是碎金。郑拉正双手捧水洗脸,就见冰曦醒了,已然化回人形,发丝乱蓬蓬的,眼眶依旧红着。他走过去,递过一筒盛满清水的竹筒:
“缓缓吧,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倒一倒能好受些。”
冰曦接过竹筒,望着溪面波光,喉咙干涩得厉害,那竹筒竟重得抬不起来。许久,才扯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全是自嘲:
“我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连替人守个香火坟茔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真是废物,窝囊得连自己都不敢看,活着竟似半分价值都没有。”
这话听得郑拉语塞,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谢墨侧目,淡淡重复:“半分价值都没有?”
语气平静,却说了段通透话:“沙漠里一粒沙还是沙,可万千沙粒才聚成瀚海。再渺小,也有它的用处。江海亦然,一滴水不只为汇成汪洋,也能化雾化露,千般模样。天地万物,看着轻贱,实则各有各的用处,只是没到显的时候罢了。”
“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既还在这里,还活着,就有该做的事,有没了结的缘分等着你。”
郑拉极少听他这般絮叨,忽然想起从前,笑出声:“可不就是当年那个埋首看书的小墨墨嘛!”
紧跟着睁圆眼睛补了句:“说得太对了!”
冰曦却摇头,仍带着颓丧:“谢仙这话虽有理,可沙粒一吹就散,水滴终究要蒸发。”
“你该晓得,我们狐妖灵觉最敏,我总隐约觉着不对劲,不是危言耸听,自打遇上你们,我就疑心,你们是不是早被卷进什么大事里了?”
“有时候活着,连喘口气都由不得自己。”
郑拉连忙接话:“你怎的这般悲观?生死确实由天,可沙粒散之前,也落过地;水滴蒸之前,也润过土,都走了自己的路,顺其自然就好。”
说着故意挑眉反问:“难不成你的一辈子,还比不上这些无知无觉的东西?”
谢墨听着他这番直白话,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笑意淡得像风拂柳叶,偏叫郑拉逮了个正着,这可是谢墨极少露的模样。
冰曦无奈叹气:“你们俩,够了啊。”
“说得一点正常人话都不像?活脱脱在论道呢,早偏到天边去了!”
谢墨白衣被风掀得轻晃,缓缓开口:“你是个清醒的妖。明知前路难走,退一步有退一步的安稳,可也得担退一步的代价。”
“眼下这般,不代表一辈子都这般。先认清楚自己,往后的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话说到这儿便打住,他似也说不清为何多说这许多,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当年那老先生,也曾这般劝他,让他耐着性子等,谢墨这话入耳,冰曦不由得恍惚,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倒像是在重新掂量自己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