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久居平轩峰修道,日夜勤勉,从未知晓山下竟是这般惨烈光景。凡事皆有定数,该来的终会到来 ,那一日,当他娘亲再度寻来时,清简的石室中炉香淡淡萦绕,三人围坐在素木圆桌旁。风铃声声轻荡,烛焰微微摇晃,把三张沉静肃然的面庞映得分外清明。三人周身皆透着浑然天成的温厚之气,玉骨温修。
“墨儿…… 今日阿娘与你师父,有一桩真相要告诉你。” 谢墨的母亲握着他的手仍在微微发颤,语气带着难掩的沉重,“十年来,鸢尾村以及平轩峰脚下的平心一带百姓,皆遭久旱不雨之苦,民不聊生,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她满心忐忑,静静等待儿子的反应。
师父这些年鬓发已渐渐泛白,眼中却依旧沉稳,他轻轻叹了口气,以温和却郑重的语气续道:“墨儿,当年你娘将你带上山时,曾有一番托付。想必这十年修行中,你也有所察觉 ,你并非寻常孩童。”
顿了顿,他缓缓道:“你生来,便肩负着一桩特别的使命。”
谢墨起身躬身,神色恭谨:“弟子恳请师父明言。”
师父颔首,语气愈发凝重:“十五载修行至今,你已功成渐满。你体内的血脉,有一半已然澄净如仙。正是这份特殊的血脉,能化解连年大旱,拯救山下万千百姓。”
谢墨瞳仁微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师父的意思是……”
“这条血脉不染尘埃,澄净如灵泉,可化为滋养万民的长流水源。” 师父接着说,“但要引通这股水脉,须得由你亲自自愿献出血液,使之融入山川灵脉之中。”
“这也是你娘当年将你托付给为师的缘由,愿我教你修成一副近仙的道骨,不染凡尘,使你在命数到来之日,能以智慧与心力,担下此天命,救度众生。”
话音落下,石室之内似一瞬陷入死寂,唯有风铃声依旧轻响。
谢墨的母亲紧咬嘴唇,泪珠终是滚落,却仍强忍着悲痛,以安抚的声音说:“墨儿…… 你将成道之日,也便是我们母子永别之时。一旦抽取‘逆血’,你的性命也会随之终了。”
“你是娘亲的骨肉…… 瞒了你十年,娘知道这是自私。但如今眼见鸢尾村一步步走向绝境,娘实在无法继续沉默。只有你…… 是唯一能救百姓的希望。”
她垂下头,两只瘦弱的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眶通红,满是自责与羞愧。
谢墨望着眼前的二人,眼底波光轻动。他生性通透,这些年心中早有疑窦,如今听母亲亲口道出全部真相,反倒异乎寻常地平静:“师父,阿娘…… 身如浮沤,聚散无常;若心似明月,又何惧沾尘埃。若我的血能化作甘泉,救万民于涂炭,这一身皮囊,又有何可惜。”
话刚说完,见儿子这般懂事,母亲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失声大哭:“墨儿还这么小,竟愿意牺牲自己的一生……?是娘不好,是娘对不起你……”
谢墨轻轻替她拭去泪水,唇边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娘,人生苦短,既来于世,总要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他又柔声安慰:“娘给予我性命,师父教我为人之道。今日我不过是顺应你们的心意,践行所学,又有何错?”
像是看穿了母亲心底最深的痛,他反过来轻声问,语气已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为百姓而牺牲,难道不是比只为自己而活,更加清明,更为高尚吗?娘说对不对?”
师父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正是如此。‘人身难得,道法尤难求。’”
“道,原本便是放下。此身不过尘土,唯有济世之心,方能永恒。你确实参悟了我多年来的教诲,不负为师与你娘亲的心血。”
“你体内的血脉,能施展自然秘法 ‘逆血’,此乃逆天而行,却顺乎天命。一旦将‘逆血’祭于平轩峰顶,泉源便会大开,甘霖普降,万民得救。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郑重:“但你要知晓,此举须以性命为代价,且要舍弃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修为。你今日所言,可真心无悔?”
在 “得” 与 “失” 的抉择之间,师父的话语句句清晰如钟。沉寂三刻,案头灯火被风轻轻吹得摇曳,映得三人身影忽明忽暗。最终,谢墨抬手,坚定地覆在母亲掌上,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之力:
“阿娘,师父…… 孩儿明白。孩儿愿意。莫说区区血脉,纵使粉身碎骨,弟子亦绝不后悔,誓无二言。”
娘亲泪如断线珍珠,顺着面颊滚落,却在哭声中绽开一抹骄傲的笑:“我们…… 竟要让孩子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 她抬手拭去泪水,眼中忽然亮起璀璨的光,郑重补上一句:“但娘也…… 以墨儿你这份宽厚悲悯之心,为你骄傲。”
谢墨抬眼,眼眸随之一亮,顺着她的话轻声道:“百姓深陷绝境,阿娘与师父忧心已久,弟子心中又岂能安稳?事到如今,不容拖延。恳请师父与阿娘尽快安排,也算顺了弟子的心意。”
师父闻言,心中又痛又慰,颔首赞道:“好…… 很好,墨儿。天地万象,‘道 —— 孝 —— 仁 —— 义’自成一体,你已真正证得心道。本就资质非凡,如今更有此济世之志,纵使不成仙,亦称得上一位‘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