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

薄雾如纱，郑拉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愈发真切，一双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前头之人的衣襟，脚步踉跄，像是才学会跑不久的孩童，气喘吁吁地跟着爬着一阶又一阶陡峭的石梯。

风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熨帖得如同春日暖阳：“墨儿…… 若是脚酸了就别勉强，让阿娘背你？阿娘还很健壮呢！”

郑拉屏住呼吸，看得一清二楚：雾中显出一张冷冷的小脸，黑眸澄澈如溪，动作却带着孩童的笨拙，抓着母亲衣襟的手越发用力。谢墨的生母容貌清雅温婉，俯身下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带着暖意。

谢墨用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乖巧语气回应：“孩儿不累。孩儿随阿娘上山拜师学道，若不能靠自己的双脚登上去，便无法体现求道的诚心。”

“书上记载，师恩重如山。如此爬山，也算是求道拜师的一部分。阿娘不必为孩儿担忧。”

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郑拉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汹涌的好奇与佩服，暗暗称叹：“谢墨的冷脸原来是天生的啊？才这么小就有这般开阔又坚定的心性，怪不得长大后才貌双全，半点不差。”

“不过嘛…… 倒不如小时候可爱，小小两颊鼓鼓的，萌得很，哈哈。”

“我发现了哈，外表看着冷，心里其实还是想被照顾的，抓着娘亲的手那么紧。”

郑拉伸手触向雾幕，指尖的血珠仍在缓缓滴落，与雾气交融缠绕，让画面愈发清晰。随后，谢墨被母亲牵着，走到一座立于山顶的小小道观前。道观虽不大，却端方肃正，透着一股子清净之气。观门内走出一位道长，道貌清朗，目光通慧，发丝仍青，面容间却已染了几分世间风尘的虚静。

道长声音沉稳温和，似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是墨儿吧？我等你很久了。”

他沉吟着望向谢墨的生母，轻轻点头，轻声道：“这孩子，确有改变那件事的能力。” 随即又低头看向谢墨，语气郑重：“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学。日后需普渡众生，助人济世，莫负了这身根骨。”

烟雾弥散中，谢墨母亲的身影愈发清晰。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轻垂落，眼神仁厚而静谧，其中隐隐闪着坚定的信念。她俯身抱住谢墨，与先前略显坚定的声调不同，此刻声音轻柔如絮：“墨儿，从今以后，你要听师父的话。师父今后会代替我照顾你。”

“道不负有心人，你要勤勉，要有决心。”

“别想着阿娘，更不能盼阿娘。修学为先。只有当你乖顺听话，勤勉向道，我才会早点回来找你。”

谢墨听话得几乎不敢出声，明明年纪尚小，却似懂得许多道理。见阿娘神情如此，他抿着小小的嘴唇，用力点头应下。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极其清澈，却仍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与依赖。

郑拉心口突然升起一阵奇异的触动，暗自思忖：“谢墨有一个既坚毅又温柔的娘亲…… 可以前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画面陡然一转。映入眼帘的是平轩谷的峭壁直立，白云缭绕，阵阵寒风掠过竹林，将山林的清冷丝丝缕缕带入人的魂魄里。年幼的谢墨右手握着一柄小木剑，面对石壁端正而立，认真练着最初的几式剑招，一丝不苟地模仿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道骨端正，剑道至诚。”

“招式虽简，但若心不净，剑亦不净。” 师父的声音低沉稳重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提点之意。

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仍有所缺漏，谢墨咬住下唇，姿态愈发认真。汗水一滴滴滑过稚嫩的面颊，浸湿了衣襟，他却仍坚持把每一式重新练到标准。

几个时辰过去，摔倒了数百次，又倔强地站起数百次，那份坚韧的意志，惊人得不像个孩童。

日复一日，不练剑时，他便在道观檐下与师父一同学字。明明还是小小的一只，却仿佛肩着大大的责任。幼苗学写字，笔画虽晃晃悠悠，却把那份勤奋与执着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一边写一边小声默念，仿佛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早已烂熟于心。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道可道，非常道；人考人，无常人。” 师父在旁缓缓讲解，“凡世间一切皆无常，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而为人者，须自心谦逊，怀大爱之心，顺应自然，于力所能及之处救人济世，便是智慧，便是觉悟。”

谢墨认真聆听，时不时抬头将每一个字复述一遍，黑亮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些话深深刻入心底。

夜里，是师徒二人一天之中唯一的用膳时刻。油灯下，师父温和地为他夹了一箸菜放进碗里：“墨儿，修身养心需安宁，但也要明白，养身是根本。”

“唯有身子康健，凡事才能长久。”

谢墨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小手握着筷子，反夹了一片青菜回敬师父：“多谢师父。您先吃，咱们一起吃。”

看到这一幕，郑拉突然觉得眼角发酸，心里五味杂陈：“他的童年啊，这么小就被养成了这般性子？一天只吃一顿饭也叫有营养？也幸好现在他一块肉都没少，身体还算康健。”

“谢墨啊，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会感觉你就像傍晚漂浮的泡沫一样，看着真切，却又透着一股随时会消散的疏离。”

时光荏苒，十年光阴在记忆的长河中悄然流逝，如风卷流云，不着痕迹。昔日懵懂的孩童，如今已成高挑瘦削的少年，周身透着温润端和之姿，沉稳之中自有一股不凡的威仪。人与长剑日夜相伴，如影随形，练剑时身法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休息时，又常于夜间端坐月下打坐，吸纳天地精气，调和呼吸吐纳。彼时他心境澄澈无波，仿佛连四周的山川草木，也随之变得和缓安宁。

不远处的道观廊下，师父十年来无一日不将他放在心上。今夜月光清明，洒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也映亮了师父的眼眸，眸中泛起深深的自豪，他心底暗自评述：“汇聚天地精华，道骨已然稳固，看样子，离证得大道已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