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柔的傍晚,微风裹挟着余晖,洒落在平心峰顶,染亮了天边一隅的云霞。
踏 踏 踏……
一串缓慢的脚步声自石阶下方传来。一名女子循着旧路,艰难地登上层层石阶。她面容带着几分风尘疲态,双眼却依旧温善如昔。谢墨的母亲衣衫朴素,肩头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帕,时隔十年,再次攀上了这座山。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袍,滴落在被山风侵蚀已久的石阶上,与渐浓的暮色交融在一起。
暮霭迷离,她终于抵达山门,望见庭院中正练剑的少年,脚步骤然顿住,双手微微颤抖,仿佛想要触碰什么,又怕惊扰了眼前的虚影。
“墨儿……” 她声音哽咽,泪光与笑意一同浮现在眼角眉梢。
谢墨刚收完最后一式剑招,抬头便见到那道久违的身影,少年的身形猛然一震。原本沉静无波的双眸瞬间亮起,他哽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喊道:“阿娘!”
下一瞬,谢墨快步冲上前握住她的手,顺势跪倒在地。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在屏息静气。多年修炼养出的冷肃与沉稳,此刻尽数化为当年孩童般的眷恋与依赖。郑拉隔著雾幕望去,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纯粹、最炽热的思念。
她泪眼婆娑,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低声呢喃:“墨儿,你长高了许多,气度安然,果然长成了端厚清雅的好少年。”
她声音轻柔,带着深深的愧疚:“谢墨,阿娘对不起你…… 直到今日,才回来找你。”
谢墨未曾多言,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确实想念母亲,想念了整整十年。少年缓缓站起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用这个迟来的拥抱,填补了这些年缺失母爱留下的空洞。夕光温柔,母子相拥,呼吸与心跳紧紧贴合,满是久别重逢的温软与动容。可在那份重逢的欣喜之下,她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暗淡的悲意,唇瓣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谢墨心思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底一紧,微微蹙眉问道:“娘…… 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听见这一句,她身子微微一缩,随即又重新握紧他的手,终究只是长叹一声,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孩子…… 你,真的长大了。”
……
画面陡然转场。
平心峰脚下,坐落着一座鸢尾村。整整十年来,这里一滴雨都未曾落下。土地龟裂如蛛网,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枯黑僵硬,黄尘漫天,铺满了村内的每一条道路。
村中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每日仰望平轩山顶,盼着上方流下来的那条细小水脉。曾经丰沛的水源,如今早已干涸,只剩岩壁缝隙中渗出的寥寥几滴清水,村民们用瓦罐小心翼翼接着,再均分整个村落,聊以续命。
用一个字形容如今村子的状况,便是 “惨”。
看吧,村中随处可见头发枯乱,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那双大眼睛深深凹陷,眼窝发黑,整个人像脱水的枯枝一般,毫无生气。许多孩子的皮肤因严重缺水而干裂流血,触目惊心,令人心碎。
至于村里的老人,境况更是不忍直视。所谓 “更惨” 二字,竟都不足以形容那份绝望 ,痛到让人心碎,苦到让人无言。
他们总是将仅存的微薄清水留给孙辈,自己则咬牙忍渴,默默承受着干渴的煎熬。就在村头一角,传来稚嫩的啜泣声:
“外公,喝吧…… 。”
一个满脸灰垢的小女孩,捧着一只豁口的小碗,把仅有的小勺水递给正在颤抖着劈干柴的老人。那些枯柴,早已被烈日晒得焦脆易断。
“不,乖孙女留着自己喝…… 外公老了,不喝水也活得下去。”
老人轻轻推开她的手,手脚无力,声音因喉咙干渴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到这话,小女孩立刻哭了出来,泪水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外公说谎…… 外公不是教过我,不能说谎吗?说谎是不好的……”
老人缓缓摇头,强撑着举起斧头,砍下另一根干柴,语气故作轻松:“外公没说谎,外公真的不渴。你看,我还有力气做很多事呢。”
女孩泣不成声,她那瘦小的身子,一看便知早已严重缺水,连哭声都带着气弱的沙哑。她悄悄把那唯一的一小碗水放回外公身边,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郑拉在记忆画面中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停住脚步,轻声叹息:“这种严苛的灾情,自古便有。看来,这就是其中一种旱灾的惨状。”
心情虽沉重,他还是忍不住感叹:“能撑到这种程度,他们的求生意志,实在不简单。”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座无止尽的地狱,已经延长了十年。曾经翠绿的稻田,如今只剩干风卷着黄尘,满目疮痍。他们最后能依靠的,便是每天守在山脚,等待谢墨修道之处流下的那一线微末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