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奕心里清楚，裴落落这场试探，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从来不是纠缠不休的性子，当年追着他跑，更多是少年意气的不服输，如今回国合作，试探态度不过是想了却一桩旧事。

而夏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得多。

只是，看着她刻意维持的专业距离，许奕的心底，还是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打破心防这件事，果然急不得。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夏雯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护士就敲门进来，递过来一张便签：“夏医生，楼下咖啡厅有位裴小姐找你，说是……以许先生的名义。”

夏雯握着病历夹的手指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她和裴落落不过是会议上有过一次专业交流，对方怎么会突然找她，还特意带上许奕的名字。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换了件外套下楼。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裴落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一身简约的黑色西装，衬得她干练又利落。

看见夏雯进来，裴落落起身颔首，笑容得体：“夏医生，麻烦你跑一趟了。”

夏雯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裴小姐找我，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吗？如果是监测系统的临床数据对接，我们可以在工作群里沟通。”

她刻意不提“许奕”，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见面。在她看来，裴落落这副阵仗，多半是来下战书的——宣示对许奕的主权，提醒她安分守己，做好一个“随访医生”的本分。

裴落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率先开口：“你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顿了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坦诚地落在夏雯脸上：“上午给你递便签的时候提了许奕，是怕你不肯下来，抱歉。”

夏雯愣了愣，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高中就知道你。”裴落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那时候我们不同班，但每次理科竞赛的红榜上，你的名字总在前面。尤其是物理，连年级里的男生都比不上你，我那时候还挺佩服你的，觉得你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脑子这么厉害。”

这番话来得猝不及防，夏雯有些意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清楚关于许奕的事。”裴落落话锋一转，收起了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喜欢许奕，从高中就开始了。这次回国跟他合作科研项目，也是存了私心，想再争取一次。”

她看着夏雯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我知道你和许奕是旧识，这些天看你们在医院的互动，总觉得你们之间……有点不一样。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对许奕，到底是什么心思？”

夏雯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裴落落也没逼她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是来跟你争的，也没想过为难你。当年追许奕的时候就知道，他心里好像没装着谁，这么多年过去，他回国后第一个找的人是你，不是我——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她的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扭捏：“所以我想跟你说，如果你也喜欢许奕，那我们就公平竞争。凭本事，看许奕最后选谁，我输了也认。但如果你对他没那个意思，只是把他当病人、当旧识，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撮合撮合？”

夏雯彻底怔住了，怔怔地看着裴落落，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话。她原本准备好的所有防御姿态，瞬间都没了用处。

“还有，”裴落落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这边认识不少优秀的单身青年，都是科研院所的，跟你一样，脑子灵活又踏实。如果你对许奕没想法，我可以帮你介绍，保证都是靠谱的人。”

她的语气真诚，眼里没有半分炫耀或挑衅，反而透着一股直来直去的爽快。

夏雯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高中时，总是能看到裴落落追在许奕身后的身影，张扬又热烈，像一朵迎着太阳开的花。那时候的她，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许奕的背影，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好久，夏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只是他的随访医生。”

裴落落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夏医生，不用急着否认。你的眼睛骗不了人，那天在会议室，你看许奕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他的样子，太像了。”

夏雯的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避开裴落落的目光。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裴落落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着夏雯笑了笑，“今天的话，就当是我一个人的碎碎念，你不用有压力。以后工作上，我们还是好伙伴。”

她说完，转身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许奕的心脏经不起折腾，不管最后是谁跟他在一起，都请多照顾他。”

夏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此刻纷乱的心底。

公平竞争。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许奕之间，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不敢言说的暗恋，隔着医生与患者的界限。可裴落落的一番话，却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个被她藏了七年的问题——

她对许奕，到底是什么心思？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夏雯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是许奕的名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手机震动的频率越来越急，屏幕上的“许奕”两个字亮得晃眼。夏雯坐在咖啡厅的窗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心里乱成一团麻。裴落落的话还在耳边盘旋，那句“你看许奕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他的样子太像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喂？”

“夏医生。”许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刚给你发消息没回，怕你在忙，就打了个电话。”

夏雯这才想起，自己从会议室出来就被裴落落叫到了咖啡厅，手机一直静音放在口袋里。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许奕发来的，询问调理方案里关于运动监测的细节。

“抱歉，刚才有点事，没看手机。”夏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说的运动监测，我建议以低强度有氧运动为主，比如慢走、瑜伽，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她刻意扯到工作上，想避开那些私人的、让她心慌的话题。

电话那头的许奕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这些我都记下来了。其实打电话，还有件事想问你——下周复查的时间，你方便吗？”

“下周……”夏雯翻开脑海里的排班表，“周三下午我有空，你那边时间合适吗？”

“我没问题。”许奕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复查结束后，不知道夏医生有没有时间？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夏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请她吃饭？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裴落落的那句“公平竞争”。拒绝，就意味着退缩，意味着她连承认自己心思的勇气都没有。

可答应，又该以什么身份？医生？还是……别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那就说定了。”许奕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周三下午见。”

挂了电话，夏雯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怔怔地出了神。窗外的阳光正好，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说笑，有人赶路，一派热闹的烟火气。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低头喝了一口微凉的拿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心里的那份涩意，隐隐重合。

公平竞争吗？

夏雯轻轻摩挲着手机壳，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连站到赛场上去的勇气，都还没有。

而此刻，许奕正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夏雯的号码，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分明听见了背景里传来的咖啡厅音乐声。他知道，裴落落今天约了夏雯。

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只是用最寻常的方式，发出了一个不算突兀的邀请。

他太清楚夏雯的性子了，内敛，胆怯，习惯把心事藏在心底。他不能逼得太紧，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撬开她的心防。

走廊里的风，带着消毒水的气息，吹过他的发梢。许奕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住院部大楼上。那里，有夏雯穿着白大褂忙碌的身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温柔里，藏着几分笃定。

不急。

他等了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只要她肯迈出那一步，剩下的路，他会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