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窗外天色微亮，手机屏幕显示才六点半，她揉着宿醉未消的太阳穴起身，刚打开门，就撞进裴落落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对方一身精致的米白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保温桶，妆容一丝不苟，全然不像大清早赶来的模样。

“夏医生早啊。”裴落落的声音清脆，目光掠过夏雯凌乱的睡发，笑意里多了几分打量，“我听许奕说，他今天上午来复查，想着你们年轻人可能没空吃早饭，特意做了点三明治和热牛奶。”

夏雯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她没想到裴落落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许奕会把她的住址告诉对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涌上心头，她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尽量维持着客气：“裴小姐客气了，我平时都是在医院食堂解决的。”

“那怎么行。”裴落落径直走进客厅，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熟稔地打量着四周，“许奕的身体状况特殊，饮食上得格外注意。我研究过心血管病人的膳食搭配，这些三明治用的都是全麦面包，低脂火腿，很适合他。”

她说话时，刻意加重了“很适合他”几个字，目光落在夏雯身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炫耀。

夏雯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接话。她太清楚这种眼神了，高中时，裴落落追在许奕身后时，看向其他女生的目光里，就带着这样的锋芒。

“对了，”裴落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和许奕的科研合作项目，需要医院这边提供一些临床数据支持。夏医生是许奕的随访医生，以后这方面的对接，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文件递到眼前，封面上“心血管数据监测系统临床应用合作协议”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落款处，签着许奕和裴落落的名字。

夏雯的心跳沉了沉。原来他们不仅是旧识，更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她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光滑的纸页，只觉得一片冰凉：“分内之事，裴小姐不用客气。”

两人相对无言，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直到裴落落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屏幕，眉眼立刻柔和下来：“说曹操曹操到，许奕来电话了。”

她按下免提键，许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到了吗？我刚到楼下。”

“到啦，正在夏医生家做客呢。”裴落落的语气娇俏，刻意扬高了声音，“我带了早餐，你快上来吧。”

挂了电话，裴落落看向夏雯，笑容得体：“你看，说好了一起等他的。”

夏雯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晨光穿透玻璃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许奕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缓步走进单元楼。

不过几分钟，门铃响了。夏雯去开门，许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才笑着开口：“早。”

“早。”夏雯侧身让他进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身后的裴落落，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客厅里，裴落落已经将早餐摆好。她拿起一个三明治递给许奕，语气亲昵：“快尝尝，特意给你做的。”

许奕接过，说了声“谢谢”，目光却看向夏雯：“你也吃点？”

夏雯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了，我收拾一下，准备去医院。”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留下客厅里的两人。关上门的瞬间，她仿佛听见裴落落正在和许奕聊着科研项目的事，声音里的熟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靠在门板上，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以为重逢是故事的开始，却没想过，半路会杀出个裴落落。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科研伙伴，有着共同的话题和目标，而她，不过是一个负责他身体的随访医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上午有个疑难病例讨论会，你和许奕都来参加一下，正好聊聊他的调理方案。”

夏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换上白大褂，推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裴落落正拿着手机，和许奕分享着国外的科研趣事，两人偶尔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许奕看到她出来，站起身：“走吧，一起去医院？”

“好。”夏雯点头，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裴落落挽住许奕的胳膊，笑意盈盈：“我开车来的，正好送你们。”

许奕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不用了，我和夏医生顺路，走走就好。”

裴落落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那好吧，我先去医院等你们。”

她拎着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夏雯，语气意味深长：“夏医生，许奕的身体，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毕竟，我们这些做科研的，没太多时间操心这些琐事。”

夏雯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楼道里只剩下她和许奕两人，一路无言。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奕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裴落落是项目合作方，她……”

“许先生。”夏雯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我们还是聊些工作上的事吧。关于你的调理方案，我还有几个细节想和你确认。”

许奕看着她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眼底的光暗了暗。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医院的大门就在前方，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夏雯加快脚步，将那些翻涌的心事，尽数藏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她不知道，身后的许奕，正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怎么会不知道裴落落的心思。只是他没想到，裴落落会这么快找到夏雯，更没想到，夏雯会因为这个，再次竖起心防。

有些冲突，躲不开，也避不掉。

而这场夹杂着旧识与新怨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医院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疑难病例讨论会已经进行到一半，张建国正拿着一份复杂的心血管病例，分析着治疗方案的利弊，夏雯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笔，认真记录着要点，偶尔补充两句自己的临床见解，语气沉稳专业。

许奕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的病例数据，却有几分心不在焉。他的视线总会不经意地飘向夏雯，看着她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看着她听到关键处，眉头轻轻蹙起的模样，眼底不自觉地漫过一丝温柔。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裴落落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科研报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抱歉，张主任，项目那边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张建国抬眼笑了笑：“没事，裴研究员坐吧，正好讲到治疗方案的优化部分，你那边的监测系统数据，或许能提供些新思路。”

裴落落应声坐下，位置恰好选在许奕旁边。她刚落座，就侧过头，对着许奕低声说了句“抱歉来迟”，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随即又将目光投向了夏雯，笑着颔首示意。

夏雯只是淡淡点头回应，没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病例上，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会议继续进行，到了自由讨论环节，裴落落率先开口，话题却绕到了夏雯身上：“刚才听夏医生分析的用药思路，很有临床针对性。不过我有个疑问，针对这类复杂病例，若是结合我们研发的心血管监测系统，实时追踪患者的心肌负荷数据，是不是能更精准地调整用药剂量？”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丝毫刁难的意味，更像是一场专业领域的探讨。

夏雯抬眼，迎上裴落落的目光，心里的那点紧绷悄然散去。她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回应：“裴研究员说得有道理。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确实能为用药提供参考，但临床治疗不能完全依赖数据——患者的个体耐受度、合并症情况，还有心理状态，这些都是需要综合考量的因素。系统是辅助工具，最终的治疗方案，还是要落地到患者本身。”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肯定了科研技术的价值，又强调了临床的核心，张建国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

裴落落听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着点头：“确实。当年在高中就听说夏医生的理科逻辑很强，现在看来，临床思维也一样缜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原来她们竟是旧识。

夏雯愣了愣，没想到裴落落会突然提起高中的事，她微微颔首：“裴研究员过奖了。”

许奕坐在一旁，始终没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在领导和同事面前，他素来习惯保持理智克制，不会贸然出头，更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场合。他知道裴落落的心思，却也清楚，以裴落落的性子，不会真的在这种场合刁难夏雯。

讨论继续，裴落落再没将话题往私人方向引，只是专注于病例和科研系统的结合点，偶尔和许奕交流几句技术细节，两人的对话专业且高效，俨然是合作多年的伙伴。

夏雯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那点莫名的涩意渐渐淡了。她忽然明白，裴落落今天的出现，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为难她。那些看似亲昵的举动，那句特意提起的高中旧事，不过是一种试探——试探许奕的态度，也试探她的反应。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张建国叫住许奕和夏雯，叮嘱道：“许奕的调理方案，你们俩再对接一下，争取这周内敲定。夏雯你熟悉临床，许奕你懂监测系统，互补性很强。”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裴落落收拾好文件，走到许奕身边，没有再像早上那样刻意表现亲昵，只是语气平和地说：“许奕，下午项目组还有个会，记得准时参加。”

“知道了。”许奕点头回应。

裴落落又看向夏雯，主动伸出手，笑道：“夏医生，今天的讨论很愉快。以后临床和科研这边，还要多麻烦你。”

夏雯伸手和她握了握，指尖相触，短暂而礼貌：“互相学习。”

裴落落松开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渐行渐远的声响，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奕和夏雯两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许奕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克制的理智：“关于调理方案和监测系统的对接，你觉得哪些指标需要重点关注？”

夏雯回过神，收起心底的纷乱，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记录：“我认为动态心率和心肌耗氧量这两项，需要实时监测，另外……”

她专注地说着专业内容，眉眼间的疏离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色。许奕看着她，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补充一两句技术细节。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工作对接的寻常场景，却莫名透着一种微妙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