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夏雯拎着两罐青梅酒出现在白酉酉家门口。门刚打开,小年糕软糯的咿呀声就先传了出来,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糖醋排骨香,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慌乱。
白酉酉系着围裙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酒,挑眉打趣:“哟,还带了酒?看来今天的故事,不简单啊。”
夏雯没反驳,换了鞋就直奔客厅,看着殷阡陌抱着小年糕在沙发上晃悠,小家伙攥着个拨浪鼓,看见她就咯咯直笑。她伸手捏了捏小年糕软乎乎的脸蛋,心里的紧绷感,渐渐被这满室的烟火气熨帖平整。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殷阡陌抱着孩子去喂奶,白酉酉就拉着夏雯窝在阳台的藤椅上,开了那两罐青梅酒。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罐口腾起淡淡的白雾,夏雯抿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滑过喉咙,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天午后的巷陌暖阳,忽然就缠在了一起。
“说吧,”白酉酉碰了碰她的罐子,眼底满是了然,“见到许奕,是什么感觉?”
夏雯又抿了一口酒,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叹息:“慌。特别慌。他问我,为什么学医,为什么选心血管内科。”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夏雯垂着眼,看着罐子里晃荡的酒液,“我躲开了。我不敢告诉他,我当年填志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心脏病。不敢告诉他,我熬了多少个夜,背了多少本医书,都是为了能离他近一点。”
白酉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喝酒。青梅酒的后劲很足,喝到后来,夏雯的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掉眼泪。她只是反复说:“酉酉,我怕。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我很可笑。我怕我们之间,连现在这样的平和,都维持不住。”
那晚她们聊到很晚,酒喝空了两罐,夏雯把藏了七年的心事,借着酒意,说了个七七八八。白酉酉没劝她告白,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夏雯顶着点宿醉的头疼去上班。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干练的夏医生,昨夜的脆弱和慌乱,仿佛都被白大褂隔绝在了身后。
晨会刚结束,张建国就叫住了她,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夏雯,跟我来办公室一趟,给你安排个病人。”
夏雯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跟着张建国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许奕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夏雯身上,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张建国走到两人中间,先拍了拍许奕的肩膀,又转向夏雯,语气温和:“夏雯,这位是许奕。以后,他就是你的第一个长期随访病人了。他的先天性心脏病,我已经管了很多年,现在他回国了,后续的调理和监测,就交给你负责。年轻人之间,应该也有共同话题,沟通起来方便些。”
接着,张建国就开始细细介绍许奕的病情。从他的发病史,到这些年的用药情况,再到需要重点监测的各项指标,事无巨细,说得十分详细。
夏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看似认真地记录着,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几个字。
这些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高中时偶然得知他的病情后,她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相关书籍;医学院的五年里,她把心血管内科的专业知识啃得滚瓜烂熟;跟着张建国学习的这几年,她甚至偷偷研究过许奕的病历——张主任从来没瞒过她。
可她还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偶尔还会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语气专业又疏离,仿佛她真的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病人,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张建国介绍完,满意地点点头:“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直接问许奕,他自己对病情也很了解。”
夏雯合上笔记本,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平静的脸,朝着许奕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又专业:“许先生您好,我是您的随访医生夏雯。以后您的身体调理,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许奕轻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夏雯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熟稔:“夏医生?”
他刻意加重了“医生”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夏雯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许奕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往前递了递手里的体检报告,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夏医生。我们……应该算是老相识了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建国看看许奕,又看看夏雯,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了然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找了个借口:“你们先聊,我去查房。”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雯看着许奕眼底的笑意,只觉得脸上发烫,握着笔记本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颤。
夏雯的指尖攥得更紧了,笔记本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她垂下眼帘,避开许奕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声音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许先生说笑了。高中时短暂的补习交集,算不上什么老相识。”
她刻意把“短暂”两个字咬得轻些,像是在强调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奕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前又走近一步,办公室里弥漫开的消毒水气息里,似乎都掺进了几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不算吗?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时隔七年,还能被夏医生认出来?毕竟当年补习班里,可不止我们两个人。”
夏雯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怎么会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刻在她青春里的名字,是她隔着无数个日夜偷偷凝望的身影,是她选择学医这条道路的全部理由。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只能抬起头,强装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疏离又客气:“许先生如今是国际知名的科研专家,新闻上都见过报道,认出来并不难。”
这话半真半假,新闻里的许奕,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或者实验室里,眼神锐利而沉稳。而眼前的他,褪去了镜头前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补习桌前,低头讲题的少年,渐渐重合。
许奕听出了她话里的刻意疏离,却没有点破。他直起身,伸手轻轻敲了敲她手里的笔记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么说,夏医生还是我的粉丝?”
夏雯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薄红,耳根也悄悄发烫。她连忙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许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关注医疗领域的科研进展。”
“是吗?”许奕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笔上,笑意更深,“那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同行?你守护患者的心脏,我研发监测心脏的系统,倒像是……殊途同归。”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夏雯强装的平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差点就要破土而出。
她不敢再和他对视,只能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许先生的研究成果,确实为临床诊疗提供了很大帮助。”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僵局。夏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是护士站发来的消息,提醒她该去查房了。
她松了口气,连忙抬起头,对着许奕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许先生,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忙。您的体检报告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后续的调理方案,我会在明天之前发给您。”
她说完,不等许奕开口,就抱着笔记本转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着她。
许奕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温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七年前那个夜晚,她吻上他下巴时,那柔软的触感。
七年了。
他等了七年,终于再次站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