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公交到站,夏雯下车往家走。她家住在老小区里,楼下种着一排老槐树,九月的风里飘着清甜的槐花香,细碎的槐花瓣被风卷着,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没心思拂去。上了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运行的微弱嗡鸣——爸妈都在外地出差,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外婆估计在外面和老姐妹闲逛,总之,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夏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到客厅角落的钢琴前。琴盖落了层薄灰,她用指尖擦了擦,指腹沾了点细尘,然后轻轻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架钢琴是她幼儿园升小学生日时爸妈送的,实木的琴身,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陪着她走过了整个小学和初中。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落下。原本想着练琴平复心情,可脑子里全是许奕冷淡的眼神,还有陆听凑过来时带着笑意的脸。她咬了咬唇,指尖轻轻碰了碰中央C键,清脆的音符在客厅里散开,却显得格外孤单。
犹豫了半晌,她终于按下琴键,熟悉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从指尖流淌出来。琴声舒缓,却带着点藏不住的焦躁,她弹错了好几个音符,连最熟悉的旋律都变得生涩。她越弹越乱,最后索性停了手,趴在琴键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琴键,心里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
她想起小学时被妈妈逼着练琴的日子,每天放学回家不能出去玩,必须坐在琴凳上练够两个小时,手指弹得发酸,眼泪掉在琴键上,还要被妈妈说“没出息”。那时候总觉得钢琴是束缚,是压在她身上的重担,可现在,只有指尖触到琴键时,心里的慌乱才会稍稍平息。钢琴是她唯一的情绪出口,却连这份出口,此刻都被乱糟糟的心思搅得一团糟。
不知过了多久,夏雯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重新坐直身体。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这次选了首简单的《小星星》,旋律轻快,节奏明朗,弹着弹着,心里的郁结似乎散了些。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像两只翻飞的蝴蝶,客厅里的空气慢慢变得柔和,窗外的夜色渐浓,梧桐叶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轻轻摇晃,楼下槐花香顺着开着的窗飘进来,裹着琴声,温柔了整个房间。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沙发上震了起来,打破了客厅的宁静。夏雯停下弹琴,走过去拿起手机,是陈乐佳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陈乐佳咋咋呼呼的声音传了出来:「夏雯夏雯!大事!我刚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看到许奕把英语竞赛的复习资料整理好了,还打印了好几份,说是给咱们二班也留了一份,让我明天带给你!」
夏雯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差点没拿稳手机。她赶紧回了条语音:「真的吗?他怎么会帮二班整理资料啊?」
陈乐佳的语音很快回了过来,背景里还有电视的声音:「谁知道呢!可能是杨老师让他弄的吧?不过许奕也太够意思了,那资料我瞥了一眼,整理得超详细,语法点和高频词汇都标出来了,比书店买的辅导书还好用!对了,他还在资料最后写了句‘易错点看三遍’,跟个老学究似的,笑死我了。」
夏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她能想象出许奕整理资料时的样子,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丝不苟,连易错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平时在学校里总是一副高冷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连老师提问都只说最简短的答案,却会花时间帮隔壁班整理英语竞赛资料,甚至还特意标注易错点。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想跟陈乐佳说声谢谢,又想问问更多细节,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好的,谢谢啦」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夏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硬壳笔记本。这是她的秘密笔记本,里面记着她从高一开学以来,和许奕的所有交集:第一次走廊上看清他的侧脸;第一次在图书馆碰到他,他低头看书时长长的睫毛;还有这次,他帮二班整理英语复习资料。每一页都写得很简短,却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心思。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十月三十日,许奕帮二班整理了英语竞赛资料,字写得很工整。」写完,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笔尖顿了顿,又画了一朵槐花,代表今天的心情,像槐花香一样,清清淡淡,却又带着点甜。
而此时,巷口的另一边,许奕刚回到家。他把单车停在楼下,老槐树的枝桠垂下来,槐花瓣落在他的车筐里,他随手拂了拂,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亮了,客厅里摆着他奶奶刚做好的晚饭,还冒着热气。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莫名闪过夏雯下午在办公室里红着脸背单词的样子,还有她撞在梧桐树上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想起杨老师下午找他的话,说二班的英语底子弱,尤其是夏雯,数理化拔尖,英语却拖后腿,让他帮忙整理点复习资料。他本来想拒绝,觉得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知道了」。他花了两个小时整理资料,从网上找真题,标注重难点,甚至还特意把夏雯总错的几个语法点标红了,最后打印出来时,还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份,让陈乐佳带给她。
许奕扒了两口饭,拿起手机,点开和陆听的聊天框,陆听刚发了条朋友圈,是抱着吉他站在槐树下的自拍,配文「槐花香里弹个曲」。他随手回了个「无聊」,陆听却秒回:「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弹钢琴的小姑娘?我跟你说,夏雯真有意思,腼腆得不行,一提你脸就红。」
许奕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沉默了几秒,回了个「滚」,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吃饭,可嘴角却无意识地勾了勾,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窗外的槐花香飘进屋里,混着饭菜的香味,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夜渐渐深了,夏雯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陆听发的吉他自拍,配文里的「槐花香」让她想起了傍晚回家时肩头的花瓣,忍不住笑了笑。她往下翻,看见许奕的头像,鬼使神差点了进去,却没看到许奕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一直是三天可见,而且从来没发过内容,像个空壳子。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许奕的样子。他高冷的眼神,痞帅的笑容,还有整理资料时认真的模样,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她知道自己对许奕的心思,或许是从第一次和他共事就开始的,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年级第一的奖状,阳光洒在他身上,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镀了层金光。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首不敢弹的钢琴曲。
而许奕躺在卧室的床上,也没睡着。他看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夏雯弹钢琴的声音,虽然没亲耳听过,却能想象出她指尖划过琴键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想起傍晚夏雯泛红的脸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次抽查单词,是不是可以少让她抄几遍?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随风摇晃,槐花香裹着晚风飘进窗棂,洒在两个少年少女的窗前,藏着各自心底,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小心思。而巷口的路灯下,陆听靠在滑板上,斜倚着老槐树弹着吉他哼着歌,槐花瓣落在吉他上,吉他声混着晚风,飘向远方,像一首没写完的青春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