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福伯手下的人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便拿到了那几个漕帮头目勾结官吏、欺压良善、甚至涉及几条人命的铁证。
就在那几个头目自以为得计,等着林微或者肃王府的人来求饶时,林微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她没有将证据直接交给昱衡或者官府,而是通过市井渠道,将这些罪证巧妙地“泄露”给了几位素以刚正不阿、且与威远侯府素无往来的御史言官。
一时间,弹劾威远侯纵容门下、扰乱漕运、祸国殃民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抵赖。
威远侯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入宫自辩,却被皇帝厉声斥责,勒令回府闭门思过,其麾下涉及此事的将领也纷纷被停职查办。
漕运上的障碍,随着威远侯的失势和那几个头目的迅速下狱,瞬间烟消云散。
事情解决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动用昱衡一分力量。
消息传到肃王府,昱衡正在听暗卫汇报猎苑内疑似有地下仓库的消息。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他摩挲着指尖,“本王倒是小瞧她了。”
他起身,吩咐道:“备车,去丞相府。”
当昱衡再次出现在林微面前时,她正在书房核对漕运恢复正常后的第一批账目。
“殿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林微放下账本,语气平淡,仿佛之前漕运上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昱衡走到她书案前,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缓缓道:“本王来谢谢林小姐,替本王……清理了门户。”他这话,一语双关。
林微微微一笑,笑容疏离:“殿下言重了。小女不过是为了自保,顺便……清除一些碍眼的垃圾罢了。不敢居功。”
“自保?”昱衡挑眉,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将她圈在自己与书案之间,气息迫近,“林微,你可知,你此番‘自保’,折了太子一员大将,也让本王……更加舍不得放开你了。”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探究。
林微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强自镇定,迎上他的目光:“殿下是想说,小女这枚棋子,用得越发顺手了么?”
“棋子?”昱衡低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低沉而危险,“本王现在觉得,你或许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之一。你说,我们这盘棋,最后会是谁……赢家通吃呢?”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一种暧昧不明的张力。
林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忽然也笑了:“殿下,棋局未终,现在论输赢,为时尚早。”
她轻轻拨开他抬起自己下巴的手,语气恢复冷静:“殿下若无事,小女还要核对账目。毕竟,这‘一亩三分地’,是小女安身立命的根本。”
昱衡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好,你忙。”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房门时,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猎苑……三日后,本王会亲自去查。林小姐若有‘兴趣’,或许可以……‘偶遇’。”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
三日后吗?
看来,她手中的那份“筹码”,是时候考虑该如何使用了。
毕竟,她可不会只是简单的旁观者。
京城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近两个月来,南城一带接连发生了三起少女失踪案。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天子脚下,人口众多,偶有走失也是常事。官府按例张贴了海捕文书,便没了下文。
然而,这三起案子却透着蹊跷。失踪的少女皆在十四至十六岁之间,家境普通,但样貌都算清秀,且据家人回忆,失踪前并无异常,仿佛凭空蒸发。
更巧合的是,有目击者称,在最后一名少女失踪当晚,曾隐约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快速驶离巷口,那马车的规制,不似寻常商户所用。
这些零散的信息,最初并未汇聚到一起。直到其中一位失踪少女的舅舅,是漕运上的一个管事,求告无门之下,辗转托关系求到了正在暗中经营自己势力的林微面前。
“小姐,小的外甥女柳丫,乖巧懂事,绝不会私自离家。求小姐慈悲,帮忙打听打听……”
那管事跪在福伯面前,老泪纵横,递上了家里仅有的几两碎银。
福伯将此事禀报给林微时,她正在翻阅漕运改良的进度文书。
闻言,她放下笔,秀眉微蹙。少女失踪……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福伯,你去细问一下,那马车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车辕的样式,马蹄铁的痕迹,或者……赶车人的大致样貌。”林微沉吟道,“另外,查一查另外两起失踪案,看看有无相似之处。”
她并非同情心泛滥,而是直觉此事不简单。京城治安虽非她职责所在,但任何异常都可能蕴含着有用的信息,或是风险,或是……机遇。
福伯的效率很高,不过两日,便带来了更详细的信息。三起案子并案来看,疑点重重。
目击者对马车的描述虽模糊,但都提到那马车行驶极其平稳,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非寻常人家能养。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名更夫在深夜打更时,曾看见那辆马车驶向的方向,并非出城,而是……通往北面皇家苑囿的区域。
“皇家苑囿?”林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片区域包括皇家猎苑、几处皇家别院,守卫森严,寻常车辆根本不可能夜间靠近。
“还有,”福伯压低声音,“老奴暗中查验了最近京兆尹府的卷宗,发现近半年来,类似年龄、类似出身的少女失踪报案,其实有五六起,但大多不了了之,似乎……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压下去了。”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隐隐串成一条线。非比寻常的马车、指向皇家苑囿的方向、被压下的案子……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是普通的人牙子或拐卖团伙。
林微眸光微冷。她想到了正与太子斗得如火如荼的昱衡,也想到了太子近来愈发乖张暴戾的传闻。
“让我们的人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但不要主动去查,尤其不要靠近皇家苑囿。”
林微冷静地吩咐,“把我们已经知道的这些,特别是马车方向和案子被压下的线索,整理出来,秘密归档。”
她不确定这些失踪案是否与太子有关,但直觉告诉她,这或许是一条潜藏的、足以致命的毒蛇。
现在还不是惊动它的时候。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这条毒蛇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内。
太子承玦近日心绪不宁,猎苑藏匿的军械让他有种刀尖跳舞的刺激与不安,而更让他烦躁的是,宫中心腹引荐的那位“法师”所需的“药引”,迟迟未能凑齐最后一位。
“废物!都是废物!”他将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连个生辰八字合适的都找不到吗?!”
琉璃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为他斟酒,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怒吼。
太子烦躁地灌下一杯酒,腥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邪火和隐隐的恐慌。
他需要力量,需要超越常人的力量来稳固他的地位,除掉所有障碍!
那个法师说了,只要“药引”齐全,法事成功,就能窃取皇朝气运,助他逢凶化吉,甚至……让父皇对他另眼相看!
“琉璃,”他忽然看向身边沉默的女子,眼神闪烁,“猎苑那边……‘鹿苑’近日可还安静?”
琉璃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回殿下,一切如常。”
“嗯。”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饮下一杯,眼底弥漫着偏执的疯狂,“告诉下面的人,最后一位‘药引’……务必在月圆之前找到!不能再等了!”
“是。”琉璃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那“鹿苑”深处藏着怎样的肮脏,也知道那所谓的“药引”意味着什么。
夜色渐深,南城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依旧在绝望中等待。
而权力的阴影,正悄然吞噬着更多无辜的生命。
这起不起眼的民女失踪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终将扩散到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