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道的“民意”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水,虽未能完全平息非议,却也成功搅浑了局面,让太子党羽散布的流言威力大减。
皇帝的态度愈发令人捉摸不定,既未对太子的种种行为做出最终裁决,也未明确表态支持肃王的政绩,仿佛在冷眼旁观两只猛虎的生死搏斗。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肃王府内,昱衡并未因暂时的舆论缓和而松懈。他清楚,太子的反击绝不会止于流言。威远侯那条线,如同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殿下,威远侯近日频繁出入京郊大营,其麾下几个心腹将领也活动异常。我们的人还发现,有几批身份不明的‘商队’在京畿附近徘徊,形迹可疑。”暗卫低声禀报。
昱衡指尖敲击着桌面,眼神幽深。“看来,本王这位皇兄,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他沉吟片刻,下令道,“让我们在军中的人动起来,不必与威远侯正面冲突,只需‘不经意’地让陛下的人知道,京畿兵马近来……似乎有些‘躁动不安’。”
他要借皇帝的手,来敲打,甚至除掉威远侯这颗毒牙。同时,他也在等,等太子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林微这边,对威远侯府那批“军械”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福伯通过漕运上的关系,查到了那批货物的最终流向——并非直接进入威远侯府,而是秘密运抵了京郊一处隶属于太子母族、看似普通的皇家猎苑。
“猎苑?”林微看着福伯绘制的简易地图,眸中精光一闪。皇家猎苑占地广阔,守卫相对松散,确实是藏匿违禁物品的绝佳地点。更重要的是,那里并非威远侯的直接管辖范围,一旦事发,太子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
“小姐,此事牵连甚大,是否……”福伯面露忧色。
林微抬手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必告知肃王。这是我们自己的筹码。”她深知,将筹码完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是危险的。这条线索,她要握在自己手里,在最关键的时刻,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利益,或者……成为保命的底牌。
她吩咐福伯:“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那猎苑里,除了军械,还有什么,守卫情况如何。”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直沉寂的东宫,终于有了新动作。
太子竟主动上书,自陈管教东宫属官不严,致使有人借屯田之事中饱私囊,蒙蔽圣听,他深感愧疚,愿捐出半年俸禄,以充边饷,并举荐肃王昱衡全权负责后续屯田事宜的督察,以示公允无私。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撇清了自己与河西道骚乱的直接关系,又将烫手山芋抛给了昱衡,还博取了一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消息传出,朝野愕然。连昱衡都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看来,他身边……还是有能人的。”昱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不像太子一贯的风格,倒像是经过了高人指点。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琉璃?还是另有其人?
林微在丞相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新一批防火水缸的烧制费用。她执笔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太子殿下……倒是学聪明了。”她低声自语。这一手,确实给昱衡出了个难题。接,则要直面屯田事务中所有的积弊和潜在风险,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不接,则显得心胸狭窄,无能应对。
她很好奇,那位黑莲花殿下,会如何应对?
翌日,皇帝召肃王入宫议事。
御书房内,皇帝将太子的奏章递给昱衡。“太子举荐你全权督察屯田后续,你意下如何?”
昱衡接过奏章,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皇兄如此信任,臣弟……惶恐。只是屯田事务千头万绪,牵涉甚广,臣弟年轻识浅,恐负皇兄与父皇厚望。”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朕问你,是觉得你堪当此任。你只需告诉朕,愿,还是不愿?”
昱衡沉默片刻,随即撩袍跪倒,声音清朗坚定:“父皇信重,儿臣敢不从命!只是,既委儿臣以重任,恳请父皇赐予专断之权,凡屯田一事,无论涉及何人何部,儿臣皆可先行处置,事后禀报!否则,掣肘过多,恐难竟全功!”
他这话,看似在要权,实则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大刀阔斧清扫障碍。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准奏。朕便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望你……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定不负圣恩!”昱衡叩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走出御书房,昱衡迎着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
太子想用屯田事务拖住他,给他制造麻烦?
正好。
他便借此机会,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一并揪出来。
他回到府中,立刻下令:“传令下去,以督察屯田为名,给本王彻查所有与屯田钱粮、物资调配相关的衙门、仓库、乃至……皇家猎苑!”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既然太子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不介意,用这把刀,剥开那猎苑的皮,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林微很快得知了昱衡获得专断之权并要彻查猎苑的消息。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翠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
他果然敏锐,直接盯上了猎苑。
看来,自己手中的这份“筹码”,价值或许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她该何时,以何种方式,将这份“大礼”,送给那位心思难测的肃王殿下呢?
或者……她应该用它,来换取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昱衡手持“专断之权”,如同出鞘利剑,直指屯田事务相关的各个角落。他雷厉风行,手段果决,一时间,户部、工部等相关衙门的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被这位冷面亲王揪住错处。
彻查皇家猎苑的命令也已秘密下达,只待时机。
这日,林微正在查看漕运改良后首个季度的成效报告,福伯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小姐,出事了。漕运上新改良的几个关键码头,近日接连出现货物积压、船只拥堵的情况,负责调度的小吏要么办事不力,要么称病不出,漕粮转运几乎陷入停滞。下面的人报上来,似乎……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拖延。”
林微执笔的手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她抬起眼,眸光清冷:“查到背后是谁了吗?”
“线索……隐隐指向几个与威远侯府往来密切的漕运帮会头目。”福伯低声道,“他们卡住了咽喉要道,若不能及时疏通,不仅京城粮价会受影响,边镇的部分粮饷恐也难以及时送达。”
而这漕运改良,正是林微一手推动的政绩。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既打击了林微正在经营的民生事业,抹黑她的声誉,也可能间接影响到依赖漕粮的边镇稳定,若边镇因此生出乱子,最终这盆脏水,很可能还会泼到正在大力整顿屯田、与边务息息相关的肃王昱衡身上。
“倒是会挑地方下手。”林微冷笑一声,放下笔,“知道我根基尚浅,便拿我这‘软柿子’开刀,想以此扰乱殿下的布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并未立刻去找昱衡求助。此事因她而起,若连这点风波都应对不了,她在昱衡心中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她需要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并且,要解决得漂亮。
“福伯,”她转身,语气果断。
“让我们的人动起来。第一,查清楚是哪几个头目在捣鬼,以及他们和威远侯府具体的利益往来;
第二,联系那些依靠漕运吃饭、但被排挤的小商贩和船户,许以好处,让他们另辟蹊径,绕过被卡住的码头,采用更灵活的小船分段运输,费用由我们暗中补贴;
第三,”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收集那几个头目贪墨受贿、欺行霸市的证据,要快,要狠。”
她要双管齐下,一边疏通物流,维持表面稳定,一边直捣黄龙,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肃王府自然也收到了漕运受阻的消息。
幕僚向昱衡禀报时,语气担忧:“殿下,漕运关乎京城命脉,此事若处理不当,恐生大乱。是否要我们的人介入?”
昱衡正在批阅关于猎苑初步侦查的报告,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急。让她先去处理。”
幕僚一愣:“殿下是说……林小姐?可她一介女流,手中并无实权,如何能应对这等局面?”
昱衡终于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女流?你何时见过如此‘不安于室’、野心勃勃的女流?她既然敢伸手漕运,就该有应对风浪的准备。本王倒要看看,她这把‘柴’,这次能烧得多旺。”
他并非不关心,而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林微的极限在哪里,她的能力和手段,究竟值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的“信任”。
林微的行动迅速而有效。
她暗中扶持的小船分流策略很快见效,虽然运力有限,但至少保证了最基本的物资流通,没有引起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