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这盘棋里,看得太清楚,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话像是一道冰冷的警告,又像是一句模糊的提醒。
林微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踩着仆人的背,登上马车。
车厢内,她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着琉璃那死水般的眼眸,和昱衡最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棋子……吗?
那自己,在这位肃王殿下心中,又算是什么呢?
太子被禁足东宫一月,看似不痛不痒的惩戒,却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无形的波澜。权力的天平,开始出现微妙的倾斜。
肃王府的书房,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昱衡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松懈,反而更加忙碌。他清楚地知道,禁足只是开始。
“河西道屯田初见成效,陛下颇为赞许。这是我们的机会。”昱衡指着舆图上河西道与京城之间的几处关隘,“这些位置的守将,多是太子旧部,或与东宫往来密切。”
林微坐在下首,目光扫过舆图,心中了然。屯田事务涉及粮草调配、人口流动,是渗透、结交乃至掌控边军势力的绝佳掩护。他这是要借着实务的壳,行挖太子墙角之实。
“殿下是想……移花接木?”她轻声问。
昱衡抬眸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更深沉的利用。
“不错。河西道屯田使陈御史,是块硬骨头,但正因他刚直,由他出面举荐‘合适’的武将协防屯田区,才不会引人怀疑。”
他指尖在几个关键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人,或出身寒微渴望晋升,或与太子门下素有龃龉,是可拉拢之人。具体的‘投名状’和接触方式,需要你的人脉从中斡旋。”
他没有明说,但林微明白,丞相府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此刻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之一。她并未推辞,利落地应下:“小女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林微频繁出入于各府邸之间,以未来肃王妃的身份拜访各位夫人小姐,谈论风花雪月之余,亦不着痕迹地传递着某些信息,牵线搭桥。
她心思缜密,手段圆融,总能将意图隐藏在合乎情理的行为之下,连丞相父亲都对她近来“热衷交际”的表现颇为满意,只当她是为日后正位中宫铺垫人脉。
而与此同时,被禁足东宫的太子,日子却不好过。
起初是愤怒,砸了满殿瓷器。继而便是焦躁,如同困兽,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来回踱步。
他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掌控一切,如今被拘在这方寸之地,听不到外面的确切消息,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唯有琉璃,依旧每日准时出现,为他抚琴,陪他下棋。她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空洞,仿佛太子的焦灼与她毫无关系。
但偶尔,在太子因一点小事暴怒时,她会用那清冷平静的嗓音,说上几句。
“殿下何必动怒?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禁足也好,正好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沉得住气的储君。”
“外面传闻纷纷,真假难辨,殿下若此时自乱阵脚,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都是在劝慰太子冷静。
但配合着她那毫无情绪的语调,以及总是在太子情绪即将爆发临界点时才开口的时机,却像是一遍遍提醒着太子他如今的处境有多么不堪,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叵测,那些“仇者”是如何的虎视眈眈。
太子看着她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有时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来安慰他,而是来欣赏他的狼狈。
可当她偶尔抬眸,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空无一物,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玩物而已,懂什么?
这日,太子收到心腹秘密传来的消息,称肃王近来与几位原本中立的军中老将走动频繁,甚至在河西道屯田事宜上,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昱衡!他竟敢!”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撕得粉碎,“他这是要断本王的根基!”
琉璃正在一旁调试琴弦,闻言,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个单调的音符,头也未抬,淡淡道:“肃王殿下……动作倒是快。看来,是笃定殿下您……出不去了么?”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太子最恐惧的臆想里。
“你胡说!”太子猛地看向她,眼神凶狠,“父皇只是一时生气!等本王出去,定要叫他们好看!”
琉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琴弦,不再说话。
可她方才那句话,却像魔咒一样,在太子脑海里反复回响。
“笃定您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
猜疑和恐惧,如同毒草,在太子被禁锢的心里疯狂滋长。
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被昱衡收买,每一个消息都可能是个陷阱。他甚至对前来送饭的内侍都厉声呵斥,动辄打骂。
东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因太子自身的焦躁和多疑,正从内部开始腐朽。
肃王府内,昱衡听着暗卫汇报东宫近日的动静,尤其是太子对琉璃那些“劝慰”的反应以及日益失控的言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火候……还差一点。”
这盘棋,他布了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时。
他要的,不是太子禁足,而是他永无翻身之日。
而此刻的林微,虽不知琉璃底细,却也从各方消息和太子的反应中,敏锐地察觉到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太子推向深渊。
她看向肃王府的方向,心中对那位未来夫君的手腕,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