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厂的证据被昱衡以巧妙的方式递到了御前,并未直接指控太子,只言查获前朝余孽私铸兵械的窝点。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虽未波及东宫,但疑心的种子已然长成荆棘,缠绕在君王心头。太子愈发焦躁,行事也更为乖张。
这一切,似乎都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这夜,东宫设宴,名为赏菊,实为太子排遣心中郁结。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潮汹涌。
林微作为未来肃王妃,亦在席间。她冷眼看着太子借酒浇愁,言行渐渐失了分寸。而更引她注目的,是太子身侧那位新得宠的歌妓。
那女子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冰冷与死寂。
她容貌极盛,眉眼精致如画,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映不出丝毫光影。
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流淌出的乐音缠绵悱恻,可她的眼神,却始终空洞地望着虚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就是那个名为“琉璃”的歌妓。林微听说过她,太子近来极为迷恋此女,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爱妃,再为本宫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太子醉眼朦胧,揽着琉璃的肩。
琉璃顺从地拨动琴弦,可那曲调在她指下,莫名染上了一层凄婉哀绝之意,不似颂春,倒像葬春。
太子浑然不觉,反而听得如痴如醉。席间一些老成的官员已微微蹙眉。
林微端起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席位上的昱衡。
他正与身旁的一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柔和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林微却敏锐地捕捉到,在琉璃那哀婉的琴音达到某个凄厉的转折时,昱衡执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认识她。林微几乎立刻断定。而且,关系匪浅。
就在这时,太子似乎被那悲凉的曲调勾起了什么心事,突然将酒杯重重一搁,大声道:“什么花月夜!皆是虚妄!父皇近来对本王诸多不满,不过是些小人作祟!待本王……”
“殿下。”琉璃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珠落盘,瞬间打断了太子即将出口的狂言。
她抬起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看向太子,语气平淡无波,“酒烈伤身,不如饮些醒酒汤?”
她端起旁边一碗早已备好的汤羹,递到太子唇边。那姿态顺从,眼神却依旧冷漠,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太子被她一看,竟真的安静下来,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然而,这看似体贴的举动,却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太子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委屈。他猛地推开汤碗,汤汁溅了琉璃一身,那鲜艳的红衣上顿时染上深色的污渍。
“连你也觉得本王醉了?!”太子勃然大怒,指着琉璃,“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本王倒台!是不是?!”
席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琉璃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委屈,她只是慢慢直起身,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衣上的污渍,动作优雅得近乎诡异。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暴怒的太子,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彻骨冰寒。
“殿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您是真龙之子,何须与蝼蚁计较?只是……有些话,说得多了,落在有心人耳里,怕是会变成刺向您的利刃。”
她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字字如刀,精准地戳中了太子最敏感多疑的神经。
“有心人?谁是有心人?!”太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竟猛地定格在一直安静独酌的昱衡身上,“是你!老十三!一定是你!你在看本王的笑话对不对?!”
昱衡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无辜:“皇兄何出此言?臣弟只是在此饮酒,并未……”
“你闭嘴!”太子彻底失控,抓起桌上的酒壶就朝昱衡掷去!“你这个伪君子!和你那死去的娘一样!只会装模作样!”
哗啦——酒壶摔碎在地,酒液四溅。
提及生母,昱衡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但他依旧坐在原地,并未动弹,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周遭温度都降了几分。
“皇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慎言。”
昱衡……他看似被动,实则一切尽在掌握。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能让那颗埋好的棋子,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最终,这场闹剧以太子被闻讯赶来的宫廷侍卫“请”回东宫、禁足一月告终。皇帝听闻太子酒后失德,辱及已故嫔妃,龙颜大怒。
宴席不欢而散。
离宫时,夜风凛冽。林微在宫门口等候马车,却见昱衡缓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冰寒已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得逞后的冷寂。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
“今夜风大,林小姐受凉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微抬头看他,想从他眼中找出些许关于那歌妓的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不及殿下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昱衡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过是有人自取灭亡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宫墙,望向东宫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有些棋子,用起来,确实顺手。”
他的话,证实了林微的猜测。琉璃,是他的人。一颗用厌世和冷漠伪装,淬着剧毒的棋子。
相府马车驶来,林微准备上车。
“林微。”他忽然又叫住她。
她回头。
月光下,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如谪仙,眼神却深谙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