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蝴蝶？”

这是漫长的半个小时里江郁说的第一句话。

他跟着谢勘回谢家老宅过春节，中途出来院子里透气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吭哧吭哧挖萝卜的年轻男孩。

“喜欢啊，想飞去哪儿都可以。你知道新几内亚岛吗，在赤道上也能看见雪和冰川，听说那里的鸟类很漂亮……麻烦你把手电举高一点，谢谢。”

——夜幕之下，江郁充当坏掉的照明灯。

“但我还是最喜欢蝴蝶，五彩斑斓，漂亮又迷人。”谢燃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好了，让汪姨煮这些就够了。你是我爸爸的学生吧？”

“嗯。”

“他提过你很多次，前途无量。”

江郁其实没那么好心会给一个陌生人当照明灯，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礼貌：“老师也说你未来可期。”

“以后说话之前先背调，我爸只会觉得我难成大器。”谢燃星挥挥手走了。

那年的春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几乎要压垮整个世界。

谢家家宴非常正式，谢勘带着江郁去拜访各位长辈，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又知识渊博，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谢燃星独自趴在窗边看雪，因为没人叫他过去参与一下话题。

屋内欢声笑语，吃饭的时候江郁就没动几下筷子，谢勘还以为他是拘谨，来到陌生的家庭不太适应，于是便轻声安慰了几句，让他别紧张。

此时坐在旁边的谢燃星一脸冷酷，连头都没回，随手递过去一双公筷：“喏，汪姨拿少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没有就说啊，难不成出去了还要编排我们谢家不给你饭吃。”

江郁没有接过那双筷子，而是淡淡道：“不饿。”

他一个人吃饭习惯了，租的房子里没有那么亮的灯，也没有嘈杂的声音，生活轨迹一旦偏离，就好像失控的游轮，随时都有可能会撞上冰山。

所以他现在其实是不爽的，但除了谢燃星，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

饭后一大群人还坐在客厅里闲聊，谢燃星回到卧室，戴着耳机看电影，他专注不下来，凳子上跟放了针似的难受。终于，他起身去换衣服，但余光还是一直往窗户看。

江郁站在院子里，不抽烟，就穿着那件薄薄的冲锋衣cos雕塑。

关我什么事。

谢燃星重新戴上耳机，但脑海里还是会想起江郁的那张脸，太有电影感了，怎么拍都好看。

十分钟后，他们进行了第三次对话。

“你是要冷死在我们家吗。”

江郁很白，脖颈上空荡荡的，修长的手指正在打字，他连个眼神都没递给谢燃星。既然这人已经看出了他的伪装，那就没有必要继续演下去，纯浪费时间。

“我冷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燃星震惊了，这是什么逻辑？

“对我家有坏处啊！这衣服我买大了，你穿吧。”

江郁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收起手机，终于肯把视线挪过来看着谢燃星：“不要靠近我，你给的东西不是我需要的，明白吗？”

这人怎么那么凶？

谢燃星本来想问的，那你需要什么？结果一抬头，江郁早就已经窜出二里地了。

要不是有那张脸，他高低得一铁锹拍上去。

当天晚上，谢燃星裹在被窝里充当私生饭，他先是找同城视频，毕竟江郁就睡在楼下客房，这么近的距离，刷到的概率还是有的。后来发现行不通，又开始输id，比如“.”“Y”“J”这种风格的，和江郁一样，高冷简单。

凌晨三点，他把高中班主任都翻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江郁的社交账号。

一不做二不休，干嘛要为难自己？

谢燃星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来到一楼客卧，大大方方地敲门。

“你有病？”

“……”谢燃星反驳不了。

眼见江郁要关门，他立马伸手拦着，然后掏出二维码：“我加你个联系方式吧。”

“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你当我爸的干儿子是因为徐家在京城的身份吧。”谢燃星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立马就笃定自己猜对了，“我爸常年在国外，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我外公一次。而我，每个月都会和我外公视频，他对我可好了。你想想，是我有用，还是我爸有用？”

“你说你爸没用？”

“这有什么惊奇的。我长这么大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今年回来还以为我在上高一呢。”

江郁倚在门框边，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了一眼谢燃星，半晌才说：“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外公夸你了啊，他很少夸人的。再说了，引你入室的又不是我，是我爸。”

江郁转身去拿手机，滴一声后，谢燃星脑袋上的灯泡也“biu”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