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月庵,竹幽斋,未时三刻。
午后阳光正盛,穿透竹叶缝隙,在斋室地面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室内檀香依旧,却仿佛被日光晒得淡了些许,不再有夜晚那种浓郁的沉静感。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阿拙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明亮许多的光线里,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惧,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沈知还一身便于山行的深灰色粗布衣裤,脸上带着赶路的仆仆风尘,但眼神锐利如常。他先对赵镜殊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赵先生。此番连累,沈某铭记于心。”
赵镜殊坐在窗边的光影里,素白的袍袖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清冷的面容在明亮光线下更显轮廓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必多礼。”他看向阿拙,语气比平日稍缓,“此去前路艰险,但有你大哥在,定能护你周全。记住我与你说的,学问在心,不在方寸之间;志气在骨,不因境遇移转。”
阿拙重重点头,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没有掉泪,朝着赵镜殊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先生……保重。”
十五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个不起眼的湛蓝色布囊,入手颇沉。
“里面有些碎银和铜钱,分了几个布袋子装。另有一包肉脯、几张耐存的胡饼,两小瓶伤药和金疮药粉,一囊清水。”他声音低沉,交代仔细,“出庵后,沿后山脊线向西,约十里有一处猎户废弃的山洞,极为隐蔽,可暂避休整,观察后方动静。再往前,岔路往南是官道方向,往北是深入群山。如何选,沈猎户自决。”
沈知还接过布囊,系在背上,再次抱拳:“多谢。赵先生,此地……恐怕也已不安全。千升疑心既起,溪哥儿与阿愚也离去,他迟早会再来。先生可有打算?”
赵镜殊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的青石板和摇曳的竹影,良久,才缓缓道:“我自有去处。”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深色令牌,递给沈知还,“若事有不谐,或将来需助,可持此令,至青州‘澄心堂’找一位姓莫的掌柜。慎用。”
沈知还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走吧。”赵镜殊不再多言,示意十五打开通往庵堂侧后小门的路,“趁午后庵中众人歇息,山路人迹尚稀。”
沈知还最后看了赵镜殊一眼,牵上阿拙,大刀用布带缚紧背在腰侧,对十五点点头,便快步出了斋室,沿着事先探查好的僻静小径,很快消失在竹林摇曳的光影深处,只余下沙沙竹叶声。
斋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阳光默默移动。赵镜殊独立良久,直到日影渐渐拉长,光线开始转为柔和的金黄。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极轻的扑翅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十五取下它腿上的小竹管,抽出里面一卷薄纸。
纸上是熟悉的、属于丞相府管家的工整字迹,语气恭谨却不容拒绝:“……老夫人八十寿辰在即,思念长孙,寝食难安。老爷命公子速归,以慰亲心,并商议要事。府中车驾已遣出,不日将至芰州相接……”
赵镜殊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他抬眸,看向窗外已被西斜日光染上暖橙色调的庭院,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十五,收拾东西。我们酉时一刻动身。”
“公子,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