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日头晴好,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倦意。林溪远将最后一批新做的薄荷绿豆糕、桔红糕和桃花酥仔细装进垫着干净油纸的食盒里,今日要送去横涧乡的张家。
张员外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他弟弟还在京城当官。
老夫人尤其喜欢他做的点心,隔三差五便让管家来订,算是固定的大主顾。
阿愚蹲在院门口,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早上剩下的米糕。林溪远走过去,轻轻拍掉他衣襟上的糕屑:“阿愚,今日要去张家送点心,你是跟小花婶婶在家,要乖乖的。”
王小花正好在沈家门口,闻言探出头,脸上带着歉意:“溪远哥,我娘刚刚就说心口闷,头晕得厉害,我摸着有些发热了,。我想着……带娘去王大夫那儿瞧瞧?我当家的今日也去我娘家那边帮忙春耕了,怕是赶不回来……”
林溪远一听,忙道:“婶子身子要紧,你快去。发热可不能耽搁,今日我自己能行。”他顿了顿,“阿愚就跟我去吧,放在别人家我也不放心。”
收拾停当,林溪远把沉甸甸的食盒放在驴车上,用麦秆固定好,带着阿愚赶着驴车,踏上了去往横涧乡的路。
春光正好,田里已有农人在劳作,远处青山如黛。阿愚一路叽叽喳喳,新鲜劲儿过了就不肯坐车。
林溪远也不催促,由着他看路边的野花,追翩翩的蝴蝶,玩上一会儿再重新赶路。
林溪远心里算着日子,沈知还离开已近两个月,归期就在这两日,不知他西南之行是否顺利,路上可曾遇到麻烦……思绪纷乱。
停好驴车,林溪远拎着食盒,拉着阿愚走进张家。
张家宅院在乡东头,青砖灰瓦,庭院深深,是横涧乡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角门处的小厮认得林溪远,笑着引他进去:“沈夫郎来了,老夫人刚才还念叨呢,说今儿天好,正好用您做的点心配茶。”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通往后宅的曲折回廊。回廊一侧是粉墙,墙上开着各式镂空花窗,隐约可见内里精致的庭院山石;另一侧临着一方小池,池边垂柳依依,几尾红鲤悠然摆尾。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蔓缝隙洒下,光影斑驳。
林溪远正低头叮嘱阿愚不可大声疾呼,莫要乱跑,迎面便见一行人从回廊另一端走来。为首的是张府的管家,正微微躬身,引着一位客人向外走。
那客人约莫三十许,身形精干,穿着藏青色暗纹缎面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与估量,仿佛能在瞬间将所见之人、之物分门别类,掂量出轻重。
林溪远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将阿愚往自己身后拢了拢,侧身避让到廊边,垂下眼帘。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他提着食盒的手和身后的阿愚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平淡无波地移开,在管家的指引下,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林溪远闻到那人身上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尘土与某种特殊香料的味道,与他见过的所有商人、农户、甚至沈知还走镖时带回的气息都不同。那是一种……他不曾闻到过的味道。
待那行人走远,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外,林溪远才觉得掌心微微出汗。他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小厮继续往后院走,想了想小声八卦道:“那位就是你家二老爷?真是气派,京城回来的人是不一样。”
小厮放慢脚步低声道:“那不是我家二老爷,可却是京城来的,你这小哥儿眼神真是厉害!”说着悄摸比了个大拇指。
林溪远只笑笑不答话了。
将点心送到老夫人处,老夫人果然欢喜,拉着他说了会儿话,又赏了一把新制的糖渍杨梅,这才让丫鬟包了新的定金和下次要的点心单子给他。
回程路上,林溪远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从京城来的!那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张家?看管家恭敬的态度,来头似乎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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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月庵竹幽斋内,赵镜殊面前的案几上,也放着一张新到的字条。字迹潦草急切,显然传递得十分匆忙。
“千升至横涧,现于张宅。与张宅或有旧牵连,小心。”
千升。赵镜殊指尖拂过这个名字,清冷的眸中凝起寒霜。果然是三皇子手下最得用的几条猎犬之一,竟真的摸到了芰州,还到了横涧乡,距离月湾村不过半日路程。
张家……他记起,张员外的弟弟如今在京城做官却是风生水起,想交好三皇子也不足为奇。
就在赵镜殊找不到头绪时,初一出声道:“早年在京城似乎有过一段仕途,后因故辞官归乡。”
赵镜殊眼睛一瞬睁大!难道当年与秦府旧案有牵扯?或是府中有仆役知晓内情?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架旁,挪开几册厚重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光滑的墙壁。指尖在几处不起眼的砖缝上按特定顺序按压,“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墙板向内缩进,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入口。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仅有一榻、一桌、一柜,存放着紧要物品和少量清水干粮。
“阿拙。”赵镜殊唤道。
正在外间临帖的阿拙闻声进来,见他面色凝重,又看到那突然出现的密室入口,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镇定下来:“先生?”
“从今日起,你暂居此处读书习字,无我允许,不得外出。”赵镜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饭菜饮水,十五会送来。对外,只说你已归家。”
阿拙聪慧,立刻意识到必有大事发生,他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只郑重应道:“是,学生遵命。”便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密室。
赵镜殊看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按下机关,墙板恢复如初,毫无痕迹。
他沉吟片刻,铺开一张极小的素笺,以细笔蘸墨,写下寥寥数字:“风紧,勿来。犬已至横涧。如常即可,切莫自乱。”写罢,他并未落款,只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模糊云纹的木章,在笺角极轻地按了一下,留下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他将素笺仔细折成指甲盖大小,又取来一个寻常的、庵中常用来赠予香客的黄色平安符,将折好的纸笺塞入符纸空隙的位置。这才扬声唤来在门外侍立的小尼姑静尘——正是那位曾受过林溪远所赠烟丝的师太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