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溪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
“高门后宅,看似繁花着锦,实为无声战场。其势利眼、捧高踩低,皆源于‘利益’二字。新夫郎立足,一不可怯,二不可急,三不可孤。”
林溪远听忙说:“我实在愚钝,还望先生指点。”
“不可怯,是姿态。纵是出身乡野,既明媒正娶,便是徐家三少夫郎。面对下人怠慢,不必疾言厉色,却需言明规矩,一次立威,胜过次次忍让。这也是徐家三少夫郎该有的魄力。”赵镜殊顿了顿,“李叶哥儿性善,或难为之。你可告知,不必学那泼辣模样,只记住:吩咐之事,需有回响;分内用度,不容克扣。若遇刁难,不必当场吵闹,记下事由人物,待徐三公子回府,平静陈述即可。让徐三公子处置,夫君若连这点围护都做不到,这门户,不待也罢。”
林溪远默默记下,连连点头。
“不可急,是心性。融入非一日之功,讨好所有人更是妄想。与其急于讨好婆母、妯娌,不如先厘清内宅关系。徐家嫡母为何不喜?仅是因出身?还是触及其他利益?徐三公子在族中处境究竟如何?有何依仗,有何对头?这些,借夫妻夜话,让徐三公子慢慢说与他听。知己知彼,方能寻到破局之点,或可结交盟友,至少知道哪些人是敌非友。”
“不可孤,是手腕。内宅之中,丫鬟婆子,并非铁板一块。寻得一两个品性尚可、处境不易的,稍施恩惠,或能得其回护,多双眼睛耳朵。对婆母妯娌,保持礼节,不卑不亢,面上不可被揪着错处。若有合适时机,不显山不露水地展现,让人知他并非身无长物的乡野愚夫。”
赵镜殊吹吹茶水,喝了一口又道:“至于徐三公子……他既坚持娶之,必有回护之心。叶哥儿需让他知晓,自己并非一味依赖他解决所有麻烦,而是在努力理解、适应,并试图与他共同面对。如此,方能真正成为‘夫妻一体’。”
赵镜殊说完,捻起点心浅尝一口,眉眼舒展。
林溪远却是听得心潮起伏,豁然开朗。赵镜殊所言,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有原则,又有具体可行之法,远非他所能及。他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溪远代李叶,感激不尽!”
赵镜殊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同为……”他话音微顿,转而道,“世间哥儿立足不易,能帮则帮。另,可提醒李叶哥儿,徐家既是府城大户,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若那位嫡母过于为难,不妨留心,家族之中,是否有人乐见三房内宅不宁?有时,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暂时的借力。”
林溪远心中更是一震,深深看了赵镜殊一眼,再次道谢。
林溪远刚到廊下,一眼便看见空中那只醒目的白鹤,院子里两个欢快的身影,不由驻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赵镜殊也停步廊下,负手望着。
春风撩动他素青的衣袂和额前碎发,他清冷的眸子映着蓝天、白鹤、绿竹,以及两个孩子无邪的笑脸,那惯常如深潭般平静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柔和光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只他随手所制的素绢鹤,此刻在春风与孩童的牵引下,似乎真的有了生命,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间,自由地舒展着无形的羽翼。
林溪远注意到赵镜殊的目光,轻声道:“孩子们顽皮,打扰先生清静了。”
赵镜殊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却无苛责:“无妨。春日风光,正当嬉游。”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温情:“终归是孩子,你们很会养孩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极高的赞许。林溪远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低声道:“不过是努力让他们吃饱穿暖罢了。”
约莫半个时辰,十五无声地上前一步。阿拙见了,虽不舍,还是懂事地开始慢慢收线。
那白鹤便依依不舍地从高空缓缓降落,最终被阿拙稳稳接在手中。
阿愚跑过去,宝贝似的摸了摸风筝的绢面,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林溪远唤过两个孩子,向赵镜殊道别。阿拙恭敬地将风筝和线轴交还给十五,又对着赵镜殊端正一礼:“多谢先生。”阿愚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鞠躬:“谢先生鹤鹤玩。”
林溪远领着阿愚与赵镜殊道别后,归家去。
回程路上,林溪远心想:这位赵先生,不仅学问好,对世情人心竟也洞察至此。他肯如此细致地指点李叶,当真是没有想到的。
赵镜殊这般懂,大约也尝过不为人知的苦楚。林溪远心中连叹好几回气,这般风光霁月的赵先生也曾不如意。
回到家中,他顾不上歇息,立刻铺纸研墨,将赵镜殊的提点细细咀嚼,结合自己对李叶性情的了解,写成了一封回信。叶哥儿这样的艰难,他用更温婉体贴的语言,一点点分析给李叶听,鼓励他,也提醒他保护好自己,凡事与徐阶商量。
信末,他写道:“李叶,莫怕。徐阶心中有你,肯护你就是你最大的倚仗。稳住心神,步步为营。娘家虽远,但若有急需,务必来信。保重自身,盼你安好。”
他将信仔细封好,准备明日托人捎往府城。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他轻拍着早已熟睡的阿愚,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春风穿过窗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