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渐盛,前几日移栽在院角那几株桃树竟相绽放,细芽也舒展开了,一树新绿。
沈知还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光滑的木棍,正指点着阿愚蹲马步。
“背挺直,膝盖不要过脚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愚小脸憋得通红,胖乎乎的小腿微微打颤,却咬着牙坚持,奶声奶气地应着:“知、知道了,大哥!”
这一声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大哥”,让沈知还握着木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屋里传来银钱碰撞的声音,有清脆有叮叮当当。
林溪远坐在炕桌边,面前摊开着家里那个装重要物什的小木匣,旁边是几张记着数目和事项的草纸。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去年卖皮子攒下的,一共是十二两七钱。年节前绣庄结的屏风钱三两。开春后点心定钱收了二两……”林溪远轻声念着,叹了口气,“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又办了婚事……眼下现银只剩九两多一点了。绣帕子的铜钱都在这了还有些。”说着摇晃了一下桌上的竹筒。
沈知还闻言,放下木棍走进屋,在炕桌另一边坐下。他伸手拿过那几张草纸看了看,上面字迹娟秀,条目清晰。“够路上用度么?”
林溪远摇摇头:“若只算我们四人俭省着,勉强够。但到了地方,安家落户,处处都要钱。西南我不曾去过,也不知物价如何。”他抬眼看向沈知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而且,这一路还要孩子没有病痛,不遇山匪小人……”
“镖队的费用,我来想办法。”沈知还按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你只需算好家用的。明日我去趟镇上,除了送点心,也去钱庄问问,可否将银子换成更易携带的小额官票。”
“去镇上?”林溪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可是又什么风声?”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里含着担忧。自何起来信警告后,沈知还虽按兵不动,平日里不是在村子周围侦查逃跑路线就是去各处查看是否有练家子的生面孔。
“无妨,乔装一番便是。”沈知还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横涧乡每日往来人多,反而不易被盯上。我去送点心,也是正经营生。”
说到点心,林溪远脸上才多了些光彩。他做的南方点心精致可口,价格也便宜。
在草市上便卖的很好,春节村民们带点心去亲朋好友家拜年便打出了名声。
开春后,镇上几家富户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竟陆续派人来问,愿出高价请他定期制作一些时令糕点,供家中待客或自用。
林溪远与沈知还商量后,接了几家名声好,要求也不过分挑剔的,如今也算是项稳定的进项。
“王员外家老夫人做寿,定了八样点心,共二百四十文,钱已预付了。刘掌柜家小儿子满月,要些软糯好克化的,定了糯米糕和枣泥山药糕,一百文。”林溪远指了指另一张单子,“材料我都备好了,明早就能做。你……小心些。”
“嗯。”沈知还应着,目光却落在林溪远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消瘦的手指上。他忽然伸手,将林溪远的手完全包入自己掌中,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指腹因为劳累而磨出的薄茧,又放在唇边亲吻。“辛苦你了。”
林溪远脸一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成婚后,沈知还虽在外人面前依旧面冷持重,但私下里,倒是花样不少,行为猛浪,越发黏人。
每每让林溪远心跳加速,心动不已,又觉害羞。
“不辛苦。”他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家里的事,本该如此。”顿了顿,他又道,“阿拙在庵堂里,许久不回来,我想着,下次十五来,让他带些新做的糕点和一套春衣去。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袍子袖子都短了。”
“好,你看着办。”沈知还松开他的手,转而抚了抚他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阿愚的春衣,也莫忘了。”
“忘不了。”林溪远抿嘴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柔和的暖意,“布都裁好了,是李叶嫂子送来的细棉,说给孩子们贴着身穿软和。”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片刻。沈知还打算过几日跟随镇上的镖队往西南方向走一趟镖,一则是赚些银两,一趟镖下来少说也有二十两。二则是去探查路线、打听落脚之处,甚至看看能否提前赁下一处偏僻但可暂居的房舍。
林溪远则需在他外出期间,守好家门,照顾好阿愚,并加紧将手中接的点心活计做完,多攒些现钱。
“家里你且放心。”林溪远眼神坚定,“我会看好阿愚,门户也会小心。倒是你,路上千万警醒,宁可慢些,莫要涉险。”
沈知还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温存的吻。“等我回来。”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让林溪远耳抿住了嘴唇。他慌忙瞥了眼院子里还在努力扎马步、背对着屋子的阿愚,轻轻推了沈知还一下,眼中波光流转,嗔道:“青天白日的……阿愚还在呢。”
沈知还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逗他,起身道:“我去把后院的柴劈了,明日一早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