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的前几日,月湾村便沉浸在一片忙碌而欢腾的喜庆气氛里。
两桩婚事同时操办,在这不算大的山村里可是多年未有的盛事,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力。
沈知还虽无长辈在村,但村长夫妇几乎将这桩事当成了自家孩子的大事来张罗。村长负责统筹外间,定流程、借桌椅、安排席面;村长娘子则领着芦花婶、陆夫郎等一干相熟的妇人哥儿,包揽了内务。
林溪远的新房就设在沈家东厢,原本堆放杂物,如今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墙壁用新调的米浆仔细刷过,透着一股干净的暖白。窗户上贴了村里巧手妇人剪的大红“囍”字和鸳鸯戏水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大红百子千孙被,是村长娘子带着几个妇人连着赶了几个夜工缝制的,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厚厚软软。衣柜、桌椅都擦得锃亮,虽都是旧物,却透着用心。
林溪远的嫁衣是重中之重。他自己绣了衣襟袖口的缠枝莲,但整套衣裳的裁剪缝合,却是李叶娘和芦花婶主理。
两位经验丰富的妇人拿着软尺在林溪远身上比量了又比量,商量着如何既合身又显气色。布料是沈知还买的上好细棉,她们下剪时都格外小心,生怕糟蹋了。
“咱们溪远模样好,穿这绛红色最是俊俏。”李叶娘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笑着说。
至于婚礼那日的吃食,更是早早便开始预备。几家灶房连日烟囱不停,炸丸子的香气、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交织弥漫在村子上空。
女人们聚在一起,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笑声阵阵。
林溪远也被拉着学做几样本地婚宴必备的点心,他心灵手巧,学得快,做得还更精致些,引来一片称赞。
沈知还这边,则由村长和几个与他走得近的汉子们帮衬着。
收拾院落,搭建临时灶棚,搬运酒水,都是力气活。沈知还话不多,但重活累活总是抢在前头。
间隙时,他会默默将烧好的茶水、备好的干净布巾递给忙碌的乡亲。男人们也不多话,只用力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比之下,李叶家的筹备则多了几分来自府城的“贵气”与喧嚣。
徐阶家里虽对他执意娶一个乡下哥儿颇有微词,不知徐阶用了些什么手段争取,该有的排场并未短少。
前几日,好几辆马车便载着各式物件进了村,引得村民纷纷探头。
彩礼是实实在在、琳琅满目地抬进了李家院子。
除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茶酒果品,还有许多乡下少见的新奇玩意儿:光滑如镜的苏绣屏风、精巧的珐琅彩妆盒、整套细腻的白瓷茶具、甚至还有几匣子名贵药材和精美的摆件,说是给李叶爹娘的礼。
李叶娘看着满院子红绸捆扎的箱笼,又是欢喜又是惶恐,直拉着徐阶说“太多了”。
徐阶只温和笑道:“应该的,娘放心收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八人抬的朱漆描金花轿,轿围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百鸟朝凤和富贵牡丹,四角挂着流苏金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轿子被暂时安置在李家堂屋前,村中孩童围着它跑来跑去,又不敢伸手去摸,只发出阵阵惊叹。
连带着迎亲用的仪仗、执事牌、灯笼、以及乐手们的笙箫鼓乐家什,都透着与山村格格不入的精致与气派。
两相对比,一边是质朴温馨的乡土情谊,一边是富贵逼人的府城规矩。
但奇妙的是,在这即将联姻的喜庆下,两者并未显得冲突,反而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李家院子里堆着华贵彩礼,灶房里却同样飘出与沈家一样的、由本村妇人帮忙烹制的乡土菜肴香气。
徐阶带来的乐师,也正与村里会吹唢呐的老把式商量着如何将调子配合得更好。
婚礼前一日,门口悄然停下一辆青帷小车。
赶车的是个面目普通的青年,正是十五。他扶着阿拙下了车,阿拙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小脸因激动而泛红。
随后一名青衣小童捧一紫檀木匣趋步至席前,向主位的村长与沈知还恭敬一礼。
“我家公子命奉薄礼,贺两姓联姻之喜。”
木匣开启,内置一对羊脂白玉佩。玉佩形制古雅,浮雕竹节纹,竹叶脉络纤毫毕现,旁侧各镌小字,一为“虚心有节”,一为“历雪长青”。
玉质温润凝光,触手生温。另有一卷素宣,其上墨迹清峻似孤峰瘦竹,只书八字:
“竹契同心,岁寒不凋。”
落款处仅钤一枚小小私印,朱文篆字“镜湖藏殊”。
小童传话道:“公子言,竹生空谷,不争春色,然四季长青,风雨难折。愿新人如竹,同心同节,共度寒暑。”
沈知还凝视玉佩上“历雪长青”四字,目光微动,郑重收下,取一坛红纸封口的村酿递给小童:“山野薄酿,聊答盛意,请代问赵先生安。”
小童躬身接过,上了小车,十五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去。
“大哥!溪远哥哥!”阿拙快步走进院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知还和林溪远闻声出来,见到阿拙,皆是面露喜色。
林溪远上前一把抱住他:“阿拙回来了!”
“赵先生准我回来住两天,喝喜酒。”阿拙高兴的拉住沈知还的手。
---
三月三,吉日良辰。
天未亮,李叶家便已灯火通明。东西两厢房里,林溪远和李叶分别由人伺候着梳妆打扮。绛红与正红的嫁衣并排挂在架子上,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林溪远这边,陆夫郎和芦花婶一边一个,为他梳理长发,挽好发髻,最后蒙上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落下前,林溪远从镜中看到自己,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惶恐与怯懦,现在脸上是安定,是甜蜜,是对未来的期盼。
李叶那边,则由他嫂子和徐阶带来的一个婆子帮忙。
大红的锦缎喜服穿在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徐阶送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贴在胸口,温润生暖。
盖上描龙绣凤的华丽盖头时,李叶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那点对未知远嫁的忐忑,竟也被满满的甜蜜与期待压了下去。
辰时正,吉时到。
沈家院门大开,沈知还一身玄色镶红边的新郎服,在村长等长辈和村中青壮的簇拥下,在村里绕上一圈再朝着李叶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