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但冻土已开始变得松软,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草木萌发的微腥。
月湾村从年节的慵懒中渐渐醒来,然而对于沈知还而言,这个春天却比任何一个严冬都更需要警惕。
春日是野兽繁衍的时节,也是猎户的休猎期。往年这个时候,沈知还会去走镖。
但今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家。每日除了在院中练拳、修缮农具,便是和林溪远一起做事,偶尔走到村口外查探一番。
何起的警告和赵镜殊的提醒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确保家人都在视线所及的安全范围内。
林溪远将他的紧绷看在眼里,心疼却不说破,只是将家务操持得更精心,试图用寻常烟火气驱散那份无形压力。
过年时鸡宰杀大半,他便又去芦花婶家抱了一窝刚出壳的嫩黄小鸡,在重新加固的鸡窝里悉心喂养。
菜园里,越冬的萝卜白菜已经收完,他翻了地,施了肥,撒下茼蒿、菠菜和卷心菜的种子,今年还种了一畦的芋艿。
阿愚成了他的小尾巴,摇摇晃晃地跟着浇水、撒种,小手上沾满泥巴也乐呵呵的。
后山向阳的坡地上,去年秋日雨后冒出的菌丝,经过一冬蛰伏,在春雪消融后,顶开了松针落叶,探出鲜嫩肥厚的伞盖。
阿拙走在最前面,林溪远便提着竹篮,沈知还抱着阿愚去采菌子。
他认得哪些是能吃的松蘑、草菇,哪些是有毒的,耐心地教给阿愚。阿愚学得认真,每每找到一朵肥大的,便兴奋地举起来:“哥哥!看!大的!”清脆的童音在山林间回荡,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家中的阴霾。
徐阶依旧时常过来。他除夕那日敏锐地察觉到沈家气氛的不同寻常,比起去年冬,沈知还过于频繁地留在家中。
沈知还整个人再怎么伪装也是显得紧绷了,林溪远笑容依旧温软,眉间却偶尔掠过一丝忧色。
但他是个知分寸的人,从不探问,也不调查。依然每日往李叶家跑,跟着李叶进进出出,教李叶认字算数,偶尔逗逗阿愚,有时指点阿拙的文章。
这一日,沈知还将林溪远唤到屋内,关上了门。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溪哥儿,有件事,我们必须做。”沈知还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重,“阿拙和阿愚,不能继续都留在家里了。目标太大,风险太高。”
林溪远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阿拙去赵先生那里。”沈知还低声道,“赵镜殊身份特殊,庵堂清静,有人出没目标明显,外人难近。”
“我已与赵镜殊谈过,他答应让阿拙以‘潜心备考、寄住求学’的名义,住进陇月庵,由他亲自教导,初一、十五也会在暗中护卫,他们武功在我之上。只是……寻常时日不归家了。”
将孩子送离身边,这决定犹如割肉。林溪远眼眶瞬间红了,但他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赵镜殊确有保护阿拙的能力和意愿,阿拙在那边确实更安全。
“那阿愚呢?”他哑声问。
“阿愚跟我们。跟在我们身边,反而更不引人注目。”沈知还将他揽入怀中,“别怕,只是暂时的。未必会有最坏的结果……”
“我明白。”林溪远将脸埋在他胸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为了孩子们好。”
阿拙得知要常住庵堂跟着赵先生学习时,初时沉默,小脸上满是不舍。
但当沈知还认真告诉他,这是为了他更好的读书做学问,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赶路上。
男孩眼中迅速凝聚起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郑重地点头:“大哥,溪远哥哥,我会好好学,不让你们担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沈知还送阿拙去庵堂那日,天色有些阴。赵镜殊站在竹幽斋外等着,见阿拙只带着简单的书箱和包袱,神色平静,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有多言,只对沈知还点了点头:“放心。”便领着阿拙进去了。
初一和十五在院子里洒扫。
少了阿拙的家,顿时显得冷清许多。阿愚还不大懂得哥哥为何要住到外面,头两天总是问,后来便渐渐习惯,只是偶尔问起。
林溪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将更多心思放在照顾阿愚和打理家事上,沈知还的陪伴也愈发沉默而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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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柳梢绽出新绿。徐阶在李家院子里帮着李松搭新的瓜架,动作已颇为熟练。李叶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缝补衣裳,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晕开一层细腻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