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午后,月湾村沉浸在一年中最浓郁的团圆氛围里。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里飘荡着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香和油炸食物的焦香。
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雪地里追逐笑闹,鞭炮声零星响起,驱散着旧岁的最后一丝阴霾。
沈家小院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中。林溪远强打着精神,在灶房准备年夜饭,只是动作比往日慢了些,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
阿拙带着阿愚在堂屋贴窗花,红艳艳的剪纸映着孩子天真的笑脸。
沈知还坐在门槛上,沉默地打磨着一把匕首,锋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远近所有的声响。
就在这表面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前,院门外传来了预料之外的动静——不是村人拜年的喧哗,而是极轻的、规律的叩门声。
沈知还猛地抬头,匕首无声地滑入袖中。林溪远也从灶房探出身,神色警惕。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竟是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神色清冷的赵镜殊。他手中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赵先生?”林溪远惊讶出声,连忙迎上前,“您来了?快请进。”他想起前日的邀请未被明确回复,此刻赵镜殊确来了,这点惊喜让林溪远格外高兴。
赵镜殊微微颔首,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贴窗花的阿拙阿愚,最后落在沈知还身上。“沈猎户,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知还站起身,与赵镜殊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堂屋请。”
两人进了堂屋,关上了门。林溪远心中忐忑,却知道此时不宜打扰。
拉着好奇望过来的阿拙阿愚,低声哄着他们继续去贴窗花,自己则心神不宁地回到灶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堂屋内,炭火噼啪。
赵镜殊并未落座,开门见山:“三皇子的人,三日前已抵达芰州府城。领头的,是千升。”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沈知还瞳孔微缩。千升,三皇子府中鹰犬头目之一,擅追踪,精暗杀,心狠手辣,名声在外。此人亲自出马,足见三皇子对秦家遗孤的志在必得。
“他们已知秦氏遗孤藏匿芰州西境,正以州府为中心,向西侧各县乡撒网排查。但我想了许久,他们现在用的是‘敲山震虎’的法子,放出风声,制造恐慌,逼迫你们自乱阵脚或自行暴露。”赵镜殊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若我得的消息准确分析无误,月湾村地处最西北,暂时未被直接波及,但按此速度,最迟正月十五前后,必会查到此地。”
沈知还沉默听着,心中飞快盘算。赵镜殊的消息,比他预料的更详细、更紧迫。此人果然不简单。
“赵公子是何人?为何告知沈某这些?”沈知还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意图。
赵镜殊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其一,阿拙是我学生。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看不惯某些人赶尽杀绝的做派。”
“京城赵家?丞相府的人!”沈知还几乎肯定的说。
赵镜殊倒是笑了一下:“是。”
赵镜殊话说得含糊,却隐含立场。沈知还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确认了对方目前并非敌人。
“沈某原打算明日便带家人离开。”沈知还直言道。
赵镜殊却摇了摇头:“此时动身,并非上策。”
“为何?”
“千升此人,最擅捕风捉影。你们在此居住已近三年,必有痕迹。若仓促离去,反倒可能留下线索,成为他顺藤摸瓜的靶子。且年节前后,各处关卡、驿站盘查虽或有松懈,但对形迹可疑、拖家带口之人,只会更加留意。”赵镜殊分析道,“一动,不如一静。至少,在对方明确摸到此地之前,我留十五在你这处,一来护你们一二,二来他加上溪哥儿也是一番遮掩。”
沈知还眉头紧锁。赵镜殊的话不无道理,逃亡中最忌慌乱露形。但坐等危机降临,无异于束手待毙。
“赵公子可有良策?”
赵镜殊沉吟片刻:“正月十五前,我会设法扰乱千升在州府的视线,引开部分注意力。你们需利用这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想好万全退路,但切忌大张旗鼓。待时机合适,再行金蝉脱壳之计。”他看向沈知还,“最重要的是,看起来,你们必须像任何一户准备欢度新春的普通农家一样。”
这需要极致的镇定与伪装。沈知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沈某明白了,多谢赵公子。”
赵镜殊不再多言,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一点庵中素点,给孩子们尝尝。”说罢,便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然。
送走赵镜殊,沈知还回到堂屋,面色凝重。林溪远忙走过来,眼含询问。
“计划有变。”沈知还简略说了赵镜殊带来的消息和建议,“我们暂时不能走了,至少不能立刻走。”
林溪远心下一沉,却强自镇定:“那我们该怎么办?”
“照常过年。”沈知还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然后,我会暗中准备。”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这次是热闹的人声。
“溪远!沈大哥!我们来啦!”是李叶欢快的声音,后面还跟着李叶爹娘、李松和李叶嫂子,以及……徐阶。
徐阶今日换了身朴素的棉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正侧首与李叶说着什么,李叶虽仍有些不好意思,眉眼间却已没了前几日的僵硬躲闪,反倒泛着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