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娘一进门就笑道:“两家一起过年更是热闹!我们就应了溪哥儿的约都过来啦!明年该一同去我家过年!”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沈知还和林溪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满腹的忧虑与惊险暂时压入心底,脸上堆起应景的笑容,迎了上去。
“快进来,屋里暖和,我正要准备年夜饭呢!”林溪远笑着招呼,仿佛那些危险从未发生。
堂屋里瞬间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溪远掌勺,李叶娘烧火,李叶洗菜,王小花切肉和菜,灶屋里叮叮当当的忙碌了起来。
徐阶举止得体,帮着泡茶,与李叶爹聊年景,哄着阿愚玩,很快融入了这朴实的农家氛围。
李叶爹看他,眼神越发满意亲厚。
沈知还偶尔和他们三搭几句话,和以往一样坐在一旁沉默少言。
很快年夜饭端上了桌,阿拙摆碗筷,沈知还帮忙端菜。
年夜饭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当中是咕嘟冒泡的羊肉锅子,周围层层叠叠摆着油亮亮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晶莹剔透的腊味合蒸;碧绿生青的炒菘菜;还有金黄油亮的炸肉丸、一碟白斩鸡;咸香诱人的扣肉;糯甜的八宝饭。香气蒸腾,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眉眼舒展。
沈知还把米酒开了封,满屋飘香。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
阿拙和阿愚脸蛋红扑扑的,啃着鸡腿,眼睛却盯着那碟撒了白糖的八宝饭。
李叶爹和沈知还碰杯,徐阶温声细语地给身旁的李叶布菜,李叶垂着眼,耳根微红,却也没躲开。林溪远笑着给众人添汤,眼角余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沈知还。
沈知还坐得笔挺,面容在烛火下也显的温和。他话依然不多,只沉默而周到地照顾着身边的林溪远和孩子,将剔了刺的鱼肉夹到他们碗里,将温热的米酒轻轻推到林溪远手边。
偶尔与李松或李叶爹交谈两句,声音平稳,仿佛那些悬在头顶的利刃,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都在这喧腾温暖的年节夜里,被暂时挡在了门外。
窗外,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孩童的欢呼传来,更衬得屋内这短暂的热闹与温暖,珍贵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林溪远捏着温热的酒杯,感受着沈知还膝盖不经意间传来的温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在这一片喧闹的人间烟火气里,稍稍松弛了半分。
李叶被他娘暗中推了几次,终于红着脸,给徐阶递了杯热茶,换来徐阶一个灿若星辰的笑容。
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林溪远心中既暖又酸。暖的是这份真挚的邻里温情,酸的是,或许很快,他们就不得不与这一切告别了。
他趁着众人热闹说话的空隙,悄悄拉了李叶到灶房,想至少给这个待他亲厚的好友一点暗示。
“叶哥儿,我……”林溪远刚开口,院门外却再次传来不合时宜的叫嚷。
“沈大,有你们的信!从青州来的信!”一个粗嘎的嗓子喊道,是邻村有名的游手好闲之徒王癞子,今日莫名来跑腿送信。
青州?加急信?沈知还心中一凛,与林溪远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堂屋。
王癞子递过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封,搓着手,很快就跑远了。
沈知还拿着信回到堂屋角落,就着灯光,迅速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沈沈老秀才的字!
沈知还的心跳猛地加速,飞快阅读起来。林溪远凑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凝。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临洲吾弟:见字如晤。青州信已收悉,知你等安好,心稍安。然事态紧急,不得不直言相告。行三,近日其已密令,于大周各主要州府,尤其是北境、西陲诸州,皆遣有暗桩,广布眼线。表面寻人,实则‘打草惊蛇’之计也。」
「彼等料定尔等闻风必动,故张网以待。凡近日有异动、举家迁徙、形迹可疑者,皆为重点盘查之对象。此乃‘瓮中捉鳖’之局,切莫中计!」
「切记!稳住阵脚,勿露行迹。京都局势微妙,或有转机。兄当竭力周旋,一有消息,即再传讯。万望珍重,护好侄儿,亦保重自身。兄,何起,腊月廿六夜,急笔。」
信纸在沈知还手中微微颤抖。赵镜殊的判断,与何起的警告,不谋而合!三皇子果然阴毒,竟布下如此大网。他们若明日仓皇离去,岂不正中下怀,自投罗网?
林溪远也看懂了信中之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还的胳膊。
堂屋中央,李叶一家并未察觉角落的异样,正围着阿拙,让他作诗,笑声阵阵。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年夜饭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沈知还缓缓折起信纸,将它扔进炉子里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已经黑下的天幕,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反手握住了林溪远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低声,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道:
“计划取消。我们……留下……往后只能随机应变了。”
这个年,注定要在极致的温馨团圆表象下,绷紧每一根心弦,等待未知的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