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饭的余温还在屋里袅袅盘旋,混合着松枝和柏叶燃尽的淡香。阿拙和阿愚早已在里屋睡下了。
东厢房内,炭盆里红光明明灭灭,一盏油灯映着并肩坐在炕沿的两人。
林溪远靠着沈知还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对方一缕垂下的黑发,心里满是年节的安宁对对来年光景的朦胧的期盼。
沈知还的手臂环着他,掌心温暖地贴在他腰侧,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缓,听着林溪远的细细碎碎的话。
就在林溪远以为沈知还快要睡着时,那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砸碎了满室温馨的假象:
“溪远,我们年初一就得走。”
林溪远猛地一颤,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决断,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藏的、浓稠的忧虑。
“走?去哪儿?为什么这么急?”林溪远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才的慵懒惬意瞬间冰消瓦解。
他想起沈知还前几日深夜归来时身上的寒气与异样,想起这些日子他偶尔出神凝重又紧绷的侧脸。
沈知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林溪远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留恋。
“去更安全的地方。”他声音低沉,“有人……找来了。冲着阿拙和阿愚,大概也会波及你。”
林溪远的心直直沉下去,寒意从脚底升起。“是……你之前去打探到的?那些人……”
“嗯。”沈知还点头,“不知哪路人。他们查到了芰州,范围在缩小。前几日我回来路上遇到了阻拦,我不知是土匪还是他们的人,虽然处理了,但行踪可能已经暴露。月湾村不能再待。”
连哪路人都不知!林溪远虽不知具体朝堂纠葛,但也明白定然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在找阿拙他们。
而阿拙阿愚,两个孩子,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
他紧紧抓住沈知还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阿拙和阿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又……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终于问出口,带着颤音。
沈知还看着他眼中全然的信任与惊惧,心中某处被狠狠揪紧。
他将林溪远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那双手此刻却冰凉。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尘封的血色与灰烬。
“我甚至不全是沈知还,我本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因为这张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被人当作稀罕物件,献给了当时的户部尚书,秦弦秦大人。”
林溪远呼吸一滞,心中蓦地一痛。他无法想象,年幼的沈知还是如何面对那样的命运。
“秦大人……是个好人。”沈知还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深刻的感念,“他并未如旁人那般待我。他见我孤苦,又有些筋骨,便暗中请了军中退下来的武将教我习武,侦查的本事。
他说,如今世道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本事傍身,至少能护住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我年纪渐长,秦大人便放我离开京城。我辗转到了桃花镇,因身手尚可,机缘巧合当了捕快。”
沈知还的语气平淡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叫何起的人,脾性相投,他也是孤儿,带着个读书的弟弟,我们结为兄弟。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老秀才家的姑娘,后来他们成了亲。”
“我认识了何起的岳丈,一位姓沈的老秀才。为人正直仁厚,那时我常去何起家蹭饭,老秀才与何起住在一处,每每去待我如子侄,教我更多道理,我若不爱惜身体了,也是要责骂的,他给了我……家的感觉。”
“后来我又住进了何起家,老秀才做了我干爹,他给我姓氏,为我取名‘临洲’,表字‘道真’。”
沈临洲。沈道真。林溪远在心中默念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仿佛窥见了眼前这个男人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两年前,”沈知还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何起秘密传信于我,说秦大人因力主清查边关军饷亏空,触怒权贵,恐有灭门之祸。我立刻辞去捕快之职,闻讯后日夜兼程赶赴京城……”
他的话语有了短暂的凝滞,眼中翻涌起林溪远从未见过的剧烈痛楚与悲怆,仿佛又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烈焰。
“……我到时,下着大雨,离尚书府尚远,目之所及已是冲天大火,喊杀声、哭嚎声……到处都是血和火。”沈知还的声音嘶哑了,“我甚至没机会再靠近尚书府,在我踌躇时,个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断气的死侍,出现在我眼前,把两个孩子,塞到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