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襁褓的轻飘与沉重,那孩童滚烫的眼泪和恐惧的颤抖。
“就是阿拙和阿愚。阿拙那时八岁,已经懂事,吓得不会哭。阿愚还在襁褓中。”沈知还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的赤红,“那死侍只来得及说一句‘带他们走,快逃’,就断了气。
我抱起两个孩子,趁着混乱……逃出了京城。”
“秦尚书,满门忠烈……”沈知还的声音冷硬如铁,“阿拙,本名秦纪淮,是秦大人嫡长孙。阿愚是他堂弟。谁是当年军饷亏空案的最大受益者,谁是残害秦家的主谋我就不得而知了。”
“秦家满门只剩两个稚子,我也不知为何不肯放过!”沈知还说到这里时,眼眶猩红,热泪涌起。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溪远的心口。他浑身发冷,终于明白沈知还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血海深仇与如山重担。
也终于明白,为何他总是沉默戒备,为何他的眼神时而深邃得望不见底。
林溪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后抱紧身旁的人,“你护着他们,仅仅是为了报秦尚书的恩……”
“开始是。”沈知还接过话,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里面不再只有沉重的背负,更燃起一簇不灭的火光,“后来……人总要有责任,当初带走了他们,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出事。”
他顿了顿,握住林溪远的手用力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传递过去:“而现在,还有你。溪哥儿,我本不想将你卷进来,这太危险……可是……”
“我明白,而且我已经卷进来了。”林溪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他回握住沈知还的手,指尖不再冰凉,反而生出几分力气,“从你把我从山沟里背回来的那天起,从我决定留在月湾村的那刻起,从我叫你‘沈大哥’的时候起,我就已经选择了你,不是你拖累了我,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沈知还骤然动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阿拙和阿愚,也是我的家人。我们要走,就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
沈知还喉结滚动,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猛地将林溪远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他的吻落在林溪远的发顶、额角,最后是嘴唇,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确认,混杂着血腥过往的苦涩与相濡以沫的甘甜。
这个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温情或试探,它充满了掠夺、占有,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珍视。
林溪远没有退缩,生涩却勇敢地回应着,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去熨帖那颗饱经沧桑、伤痕累累的心。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有些凌乱。沈知还抵着林溪远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一起走。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会护着你们,一个都不少。”
“嗯。”林溪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先前那灭顶的恐慌竟奇异地平息下去。
前路未卜,风雨飘摇,但身边有这个人在,心里便有了锚。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要准备些什么?”林溪远轻声问,已经开始盘算。那些刚置办下的年货,那些攒下的银钱,那些舍不得的坛坛罐罐……
“天一亮,我先去跟村长和李叶家打个招呼,就说……收到远亲急信,必须立刻动身去投奔。”沈知还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缜密,“行李尽量精简,只带必需的衣物、银钱、干粮和药材。那些家什……带不走的,便留下或送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溪远:“会舍不得吗?”
林溪远环顾这间虽然简陋、却处处留下他们生活痕迹的堂屋,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木柴,窗台上晒着的干菜,梁上挂着的腊肉,还有院里那畦他们亲手种下、还未收获的冬菜……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
这里是他逃离噩梦后的第一个家,是他和沈知还一点点经营起来的温暖窝巢。
但他抬起头,对上沈知还的目光,摇了摇头:“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
沈知还心头剧震,再也忍不住,再次低头吻住了他。这一次,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承诺。
炭盆里又加了许多炭,红光闪闪烁烁,余温久久不散。
黑暗里,两人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的力量,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不得不面对的、未知的逃亡之旅。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陇月庵竹幽斋的灯,也一夜未熄。
赵镜殊站在窗前,望着月湾村的方向,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环,清冷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