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溪远开始做点心,这是要卖给村民做拜年礼的。
林溪远看着堆满灶房的各色食材,又瞧瞧自己一个人,终究是有些忙不过来。他想了想得喊叶哥儿搭把手。
自徐阶来后,李叶就没来过沈家了,林溪远都看在眼里,却不好多说。
林溪远擦擦手,解下围裙,便往李叶家去。到了院门口,正看见李叶蹲在屋檐下,心不在焉地择着簸箕里的豆子,眼神却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叶哥儿!”林溪远唤了一声。
李叶像是被惊到,手一抖,几颗豆子滚落在地。他抬头见是林溪远,忙站起身,脸上挤出惯常的笑容:“溪哥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不了,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林溪远走近,温声道,“家里准备做给村里各家的点心,我一个人实在忙转不开,想请你过去搭把手,一起做些点心。”
李叶眼睛亮了亮,这几天他心烦意乱的,他也想和溪哥儿说说话,便立刻应下:“成!我跟我娘说一声。”
一会功夫,两人便回到了沈家灶房。林溪远打算今天多做些芙蓉莲子糕、桂花栗粉糕和枣泥山药糕,这些都费功夫。
李叶也是做惯家务的,挽起袖子,洗了手,便熟练地帮林溪远和起做酥皮的水油面和油酥面。
“水要一点点加,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才行。”李叶一边揉面,一边念叨着娘亲教的口诀,手法娴熟。
两个年轻哥儿在温暖的灶房里并肩忙碌,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面和好后要醒发一段时间。两人便移步到堂屋,就着炭盆,一边照看炉上熬着的糖浆,一人碾山药泥,一人碾枣泥。
炭火哔剥,甜香渐起。林溪远看了李叶一眼,见他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便状似随意地开口:“徐公子这几日,倒是常往你们家跑?”
李叶碾山药泥的手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都去做什么?”林溪远轻声问,语气里只有关切,并无打探。
李叶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起初就是坐着,找我爹娘说话,我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后来……后来他看我爹编竹筐,就跟着学,手都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他说着,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心疼,又赶紧掩饰,“咳,和小时候一样笨手笨脚的。”
林溪远想象了一下那位穿着锦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笨拙地学着编竹筐的样子,不由莞尔:“倒是难为他有这份心。”
这话李叶不敢接,又语气复杂,“见我娘在灯下做针线费眼睛,第二日就去镇上买了盏更亮的羊角灯送来。我娘不肯要,不知怎的哄了我娘。”
林溪远“嗯”一声,表明自己在认真听。
“看我挑水,他就抢着要挑,那扁担上肩的样子…唉…如今倒是能挑动了,水洒了一半。”他说着,似乎想起了当时滑稽的场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他还……还非要教我认字。”
“认字?”林溪远有些惊讶。
“嗯。”李叶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他说,我小时候教他认过路边的野花野草,叫什么名字,教他认野菜。现在他教我认字,算是……还我。”他顿了顿,又拿过一根山药接着碾,“他是极有耐心,每日教我几个,还给我写了我的名字……就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会的。”
林溪远静静听着,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或许就在李叶家的堂屋,徐阶侧身坐在李叶身边,修长细嫩的手指握着李叶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引领着笔锋在纸上移动,写下“李叶”二字。
“他……”李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看向林溪远,眼里有着迷茫、羞涩,还有深深的困扰,“他待我和我家人极好,是真好,我能感觉到,不是玩笑,也不像是公子哥儿一时兴起的戏弄。可是溪远,我……我心里乱得很。”
林溪远放下手中的石锤,认真地看着他:“乱在何处?”
“我……”李叶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看见他笨拙地学干活,会想笑又心疼;看他认真教我写字的样子,心里会跳得很快;可他总要回去的,我就会忍不住想,万一他心灰意冷了,我往后该怎么办……我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成亲。”
李叶捂住脸,“可这是不对的!他是府城的少爷,十五岁的秀才公,摆着他面前的是锦绣前程。我呢?我就是个乡下哥儿,大字不识,只会种地做饭。我们……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溪远拿下李叶捂脸的手,摇摇头柔声道:“叶哥儿,你很好,不该这般想自己,你若心中有疑惑,你该去问他。”
李叶放下手,眼中浮起一层水光,更多的是对现实的清醒与无力:“我不知如何问?也怕他骗我。”
林溪远道:“那日沈大哥把他带回家,一直絮絮叨叨你们小时候的事,可是有何特别的?”
李叶蹙着眉一脸茫然道:“小时候过家家,扮他夫郎,给他用泥巴和野花‘做饭’,他走不动了就背着他跑……那时只觉得好玩,他身子弱,男孩子不肯带他玩,我觉得他乖,就总带着他。”
“可他从那么小,我也小,这不算什么的……如果小时候玩办家家酒长大了就要成亲,那我也得嫁给李二柱……”李叶说着就笑了出来。
“不许嫁给李二柱!”徐阶的声音突然在灶屋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