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在沈家西厢房住下了。

这间屋子原本堆放些杂物，林溪远提前收拾过，虽简陋，却也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炭盆，便是全部。

对住惯了府城高屋华厦的徐阶而言，这环境堪称清苦，但他脸上并无嫌弃之色，反而怡然自得。

晨起，林溪远照例在灶房忙碌。今日他打算蒸些菜包，馅料是昨日特意多剁的萝卜粉丝，拌了些新熬的猪油渣和辣子，喷香。面团正在盆里醒着，他便先熬上一锅南瓜小米粥。

脚步声轻轻响起，林溪远回头，见徐阶已穿戴整齐站在灶房门口。

他换了身云纹暗花的深青锦缎棉袍，领口与袖缘露出一线银鼠风毛，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青色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清俊。只是那身姿气度，依旧与这烟火灶房有些格格不入。

“徐公子起得早。”林溪远温声招呼，“粥快好了，这边坐。”

“叨扰了。”徐阶颔首，并未坐下，反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灶台，“沈夫郎在准备朝食？”

“蒸些包子。”林溪远笑道，“乡下粗食，怕徐公子吃不惯。”想了一下又道：“我并未成婚，你叫我林溪远就行。

“不会。”徐阶摇摇头，愣了一下又面色如初，目光落在雾气腾腾的灶台上，“很……亲切的朝食。”

沈知还晨练回来，肩上扛着新劈的柴，见到徐阶在灶房，略一点头，便将柴禾整齐码放在檐下。他动作利落，沉默寡言，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早饭就在堂屋用。简单的粥，咸菜，还有刚出锅的热包子。

阿拙和阿愚也乖乖坐在桌边。阿愚好奇地观察这位新来的、衣着气度都与村里人不同的哥哥，阿拙则吃着包子，顺便照顾弟弟喝粥。

徐阶吃得斯文，却并不少食。他尤其喜欢那萝卜粉丝包，连吃了两个，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满足。“味道很好。”他看向林溪远，真诚道。

沈知还直直的看着徐阶。

“喜欢便多吃些。”林溪远给沈知还夹了一个，心里对这少年的印象好了些。至少，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

日子在徐阶的暂住中又滑过几日。这位府城来的少爷，真真就这样住下了，白日里会去李叶家待着，饭点和晚上便回沈家。

年关将近，阿拙不再去赵先生处上学，近来常与徐阶讨论功课。

徐阶十五岁便中秀才，学问扎实，见解亦不俗，阿拙与他颇谈得来。

徐阶也从不以兄长或“前辈”自居，态度平等，有时两人为了某个经义注解争论，声音传到堂屋，让林溪远和沈知还相视一笑。

阿愚则懵懂地喜欢这个“好看的徐哥哥”，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分他一半，徐阶又用这糖去逗李叶。

沈知还对徐阶的态度，始终是平静而略带审视的。他不干涉徐阶的行动，也不过多询问。徐阶对他，则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尊重。

腊月二十七午后，沈知还说要进一趟县城。林溪远知他定是有要事，也不多问，只默默替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上干粮和水囊。

“要去几日？”林溪远将包袱递给沈知还时，轻声问。

“快则两日，迟则三日便回，我定能赶上新年。”沈知还接过，手指轻轻拂过林溪远的手背，“家中……”

“放心，我会照看好。”林溪远抬眼看他，眼里是全然的信赖与温柔，“路上小心。”

沈知还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又对正在院中陪着阿愚认字的徐阶道：“徐公子，家中暂且拜托。”

徐阶抬眸看了眼，只是挥挥手。

沈知还离开后，林溪远便开始张罗着过年的物事了。年关将近，改准备还有许多。他将秋日里晒的干菜、蘑菇一一翻检出来，又盘点着缸里的米面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