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江南水乡,难怪有这般口音和样貌。
“好好休息。”沈知还不再多问,替他掖好被角,“明日再说。”
他起身要走,林溪远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恩公,求您...别报官...我不能回去...”
沈知还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嗯。”他平静道,“月湾村不问来处。”
林溪远似是松了口气,手微微松开,却仍抓着不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知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几道浅浅的淤青,那是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睡吧。”他吹灭油灯,只留下灶房里一点微光,“我就在外间。”
他转身出去,带上房门。屋内,林溪远睁着眼睛,简陋却温暖的住所,素不相识的人在他绝望的时候救了他,林溪远在黑暗中压抑的啜泣。
外间,沈知还冲了个温水澡后又去灶屋啃两三个杂粮馒头。
在外间和衣躺在简陋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压抑啜泣。
又是一个可怜的人。
和他保护的阿拙、阿愚一样。
和这世间的许多人一样。
这世道,谁不是艰难求生。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沈知还闭上眼,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
尚书府一夜之间被大火烧尽,他刚赶到尚书府,尚书府的人把孩子带出来了,可那人因受重伤,死在了他面前,他带上孩子慌不择路的逃跑。
五岁的阿拙和还在襁褓中的阿愚,他带着他们在雨中奔逃。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那人倒地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一夜,曾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尚书大人死了,他也失去了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和安稳的生活,从此只能隐姓埋名,带着两个孩子在乡野间苟活。
“大哥。”里屋传来阿拙压低的声音,“那个哥哥...是坏人吗?”
沈知还睁开眼,看见阿拙站在门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他伤得很重,需要帮助。”
阿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和我们一样吗?”
沈知还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去睡吧,守好阿愚,我们明日还要早起。”
阿拙乖巧地回了里屋。
沈知还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他听着里屋林溪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哥儿,无疑是冒险之举。若是仇家派来的探子...
但那双澄澈如溪的眼睛,不像是装的。
更何况,他沈知还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月光渐移,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地,又有鸡鸣响起。
天快亮了。
沈知还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外。雨后的山村空气清新,远山如黛,晨雾如纱。月湾村在晨曦中苏醒,几户人家已经升起炊烟,各家各户也发出大大小小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每日的晨练。拳风凌厉,步伐稳健,即便是最简单的招式,也带着沙场气息。这是尚书大人当年请的武夫教他的,让他一个孤儿,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套拳法打完,天色已大亮。沈知还抹去额角的汗水,转身进屋。
灶房里,阿拙已经生起火,正笨手笨脚地想要煮粥。三岁的阿愚坐在小板凳上,揉着眼睛,显然是刚醒。
“我来。”沈知还接过阿拙手中的米勺,“你去看看那位哥哥醒了没有。”
阿拙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道:“还在睡,脸色好红,好像是发烧了。”
沈知还眉头一皱,放下米勺进了里屋。
林溪远果然发烧了,双颊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沈知还伸手探了探,触手滚烫。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在他预料之中。
他打来冷水,用布巾浸湿了敷在林溪远额头上,又找出之前备下的草药,熬了一碗浓浓的药汁。
“林溪远。”他轻声唤道,“醒醒,把药喝了。”
林溪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茫然无助。他顺从地喝下沈知还喂到嘴边的药汁,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他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
沈知还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饴糖。这是前几日去镇上时,给阿愚买的。
他取出一块,塞进林溪远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林溪远怔怔地看着沈知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睡吧,发发汗就好了。”沈知还替他掖好被角,语气依旧平淡。
林溪远乖巧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沈知还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灶房里的粥已经煮好了,简单的白粥,配一碟咸菜。阿拙正笨拙地喂阿愚吃饭,三岁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
沈知还沉默地坐下,从衣服里拿出布巾给阿愚擦脸,又接过阿拙手上的碗勺。
“大哥,”阿拙小声问,“那位哥哥会留下来吗?”
“等他伤好了就走。”沈知还道。
阿拙“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的样子:“他长得真好看,比月湾村的人都好看。”
沈知还没有接话。
饭后,他嘱咐阿拙在家照顾林溪远和阿愚,自己则拿起弓箭,准备进山打猎。家中多了一张嘴,他得尽快换些钱粮。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里屋。林溪远还在昏睡,额上的布巾已经被阿拙换过。
“若他醒了,问起什么,就说不知道。”沈知还嘱咐阿拙。
阿拙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大哥。”
沈知还这才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山路湿滑,他却走得极快。脑海中不时闪过林溪远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眸子,和那句“别卖我”。
这世道,谁不是身不由己。
他拉满弓,一箭射出。
远处,一只野兔应声而倒。
沈知还走上前,拎起还在抽搐的兔子,目光却望向更远的山林。
无论如何,人既然救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