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远是在一阵稚嫩的童谣声中醒来的。
“月婆婆,点灯灯,照着娃娃回家门...”
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腔调,断断续续,似乎就在不远处。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茅草铺就,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但收拾得十分整齐。阳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是哪里?
林溪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左腿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也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触到粗糙的布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逃亡的日夜,山中的暴雨,失足坠落的瞬间,还有...那个在雨中背起他的身影。
“你醒了?”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溪远抬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端着碗站在门边,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林溪远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水。”男孩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凳上,转身跑了出去。
林溪远趁机打量起这个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柜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弓箭和几张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味。
这是一个猎户的家。
他想起昏迷前那个男人说的话——“月湾村,离横涧乡不远。我叫沈知还,如今算是猎户。”
猎户...
林溪远的心猛地一紧。即便那人救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家里似乎也没有个哥儿或姑娘,这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水来了。”男孩端着一碗水快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溪远面前,“大哥说你发烧了,要多喝水,这是滚过又放凉的水。”
林溪远接过碗,感激地看了男孩一眼,小口小口地喝着。清冽的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适。
“谢谢你。”他将空碗递回去,轻声问道,“你是...”
“我叫阿拙。”男孩接过碗,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让我照顾你。”
“阿拙...”林溪远重复着这个名字,又想起什么,“昨天,是沈...沈大哥救了我?”
阿拙用力点头:“大哥背你回来的,你流了好多血,他给你包扎,还熬了药。”他指着床头的碗,“这是早上熬的药,大哥说等你醒了就要喝掉。”
林溪远这才注意到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正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沈大哥他...”
“大哥进山打猎去了。”阿拙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他说家里要多一个人吃饭,得赶紧多打些猎物。”
林溪远心头一涩。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他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药汁极苦,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
“给。”阿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半块饴糖,“大哥留给你的,说药苦。”
林溪远怔怔地看着那半块糖,眼眶微微发热。自从逃离浔阳,这一路上他把自己扮丑后受尽白眼和驱赶,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谢谢。”他接过糖撕了一点点把剩下的还给了阿拙,饴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苦涩,也温暖了他冰冷许久的心。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阿拙好奇地问。
“林溪远。”他轻声答。
“溪远哥哥。”阿拙从善如流地叫道,又指着他的腿,“还疼吗?”
林溪远摇摇头:“好多了。”其实依然疼痛难忍,但他实在不愿让一个孩子担心。
“大哥的医术可好了。”阿拙语气中带着崇拜,“去年我摔断胳膊,也是大哥给接好的,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林溪远这才注意到阿拙的右臂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家里就你和沈大哥吗?”他试探着问。醒来到现在只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也没有提起过家里其他人。
阿拙摇摇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哥哥,尿尿...”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裤子湿了一小片,显然是尿床了。
“阿愚,跟你说多少次了,起床要先尿尿。”阿拙赶紧跑过去,熟练地帮小男孩换裤子,“这是溪远哥哥,快叫人。”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林溪远一眼,小声嘟囔:“哥哥...”
林溪远对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好啊,阿愚。”
阿愚见他和善,胆子大了些,光着脚丫跑进来,趴在床边好奇地盯着林溪远看:“哥哥好看。”
林溪远被他逗笑了,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阿愚,别闹。”阿拙赶紧把弟弟拉回来,“溪远哥哥受伤了,需要休息。”
“哦。”阿愚乖巧地点头,一双大眼睛仍盯着林溪远不放。
林溪远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疑惑更深。沈知还看起来最多二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两个孩子?这两孩子倒像两兄弟。
“你们...”他犹豫着该如何问出口。
阿拙像是知道他的疑问,主动解释道:“大哥不是我们的亲哥哥。我们的亲人都不在了,是大哥带着我们来的月湾村。”
原是孤儿。
这个消息让林溪远心头一震。原来,他们也是天涯沦落人。
“对不起...”他低声道。
阿拙摇摇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大哥说,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简单四个字,却道尽了乱世中人的辛酸。
林溪远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是啊,活着就好。他至少没被卖去南风馆也还活着,还遇到了愿意收留他的人。
“我饿了。”阿愚扯着阿拙的衣角,眼巴巴地说。
阿拙为难地看了看林溪远:“溪远哥哥,你...你能帮忙看着阿愚吗?我去煮粥。”
林溪远这才想起这两个孩子还没吃早饭,连忙道:“你去吧,我看着他就好。”
阿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灶房。
阿愚爬上床,乖乖坐在林溪远身边,小手好奇地摸着他额头上的布条:“哥哥疼吗?”
“不疼了。”林溪远柔声道。
“阿愚摔跤也疼,大哥吹吹就不疼了。”小男孩认真地说,“等大哥回来,让大哥给你吹吹。”
童稚的话语让林溪远心中一暖。他打量着阿愚,发现这孩子虽然瘦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衣服上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看得出,沈知还把这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伴随着阿拙有些手忙脚乱的动静。
林溪远听着,忍不住开口道:“阿拙,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阿拙连忙道,“我很快就好!”
然而不久后,灶房里就飘来一股焦糊味。
林溪远叹了口气。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操持家务,实在是难为他了。
“阿拙,你扶我过去看看好吗?”他朝灶房方向喊道。
阿拙跑进来,小脸上沾着煤灰,为难地看着他的腿:“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林溪远坚持道,“你找根棍子给我当拐杖,我慢慢挪过去。”
阿拙犹豫片刻,还是从院中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递给林溪远。
每挪动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林溪远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才挪到灶房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灶房比卧房还要简陋,只有一个土灶、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个瓦罐。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粥,却因为火候掌握不好,已经糊了一半。地上散落着柴火,水缸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阿拙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拯救那锅粥,小脸急得通红。
“我来教你。”林溪远柔声道,“先把火撤小一些,用勺子搅动锅底,防止粘锅。”
在林溪远的指导下,阿拙终于救回了半锅勉强能吃的粥。
“溪远哥哥,你真厉害!”阿拙敬佩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要这样?”
林溪远笑了笑:“我从小在家就经常下厨。”
这是实话。在浔阳林家,他虽生在商贾之家却是庶出,加上姨娘不得宠,日子并不好过。自然要学要做许多的事。
父亲过世后,嫡母容不下庶出的哥儿姑娘,作人情送的送,为换银子卖的卖...
他甩甩头,不再想那些伤心事。
“家里有红薯吗?”他问阿拙。
阿拙点点头,从角落的筐里拿出两个不大的红薯。
“把红薯和刀给我,去皮切块,和粥一起煮,会甜一些。”林溪远指挥道,“阿愚还小,吃糊粥对胃不好。”
阿拙依言照做,看向林溪远的眼神越发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