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他依旧感到疼痛,感到虚弱,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但那种即将被自己的伤口吞噬、化为齑粉的恐惧,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因为,有另一道伤痕,沉默地、坚定地,存在于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并肩坐在寂静里,坐在弥漫着药水味的、惨白的阳光下,坐在各自新旧伤口的隐痛中。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更多的言语。
只是握着手,带着伤,存在着。
这便是他们在废墟之上,所能重建的、最初级的,也是最重要的秩序,确认彼此的存在,并以此,对抗全世界的虚无与崩解。
母亲的病房,另一场无声的风暴
去看母亲,是例行公事,也是压在孟灾心头的另一块巨石。他走出余逝病房时,轻轻带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脸上那些因疲惫、压抑、无声崩溃而生的裂痕,被一层名为冷静的、薄薄的冰壳覆盖,才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
推开母亲的病房门,那熟悉的、混合着药水、衰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前兆的气味,扑面而来。母亲半靠在床上,侧脸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歇斯底里的、燃烧的癫狂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郁。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望不见底的深井。看到孟灾,那井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澜,很快又沉了下去,只剩下死寂。
“来了。” 她开口,声音嘶哑,没什么情绪。
“嗯。” 孟灾走进来,将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在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硌得他生疼,但他早已习惯。“今天感觉怎么样?”
母亲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像X光,冰冷地扫描着他,穿透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孟灾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扫过自己眼下的乌青,扫过自己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扫过自己握着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
“你又去陪他了。” 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了然的、死寂的平静。
孟灾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否认,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病房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病房的电视声,和窗外沉闷的风声。
然后,母亲缓缓地、用一种极慢的、仿佛每个字都从胸腔里费力掏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语调,开口了:
“小枝,你离他远一点吧。”
孟灾猛地抬起头,看向她。母亲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麻木的怜悯,回望着他。那怜悯,比任何憎恨都更刺人。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看得出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弧度,“以前是,现在更是。你为了他,魂都丢了。”
孟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预想过母亲的反对、歇斯底里、甚至诅咒,但没想过是这样平静的、近乎绝望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劝诫。
母亲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也找过他。在他能下床走动之后。我求他,让他离你远点。”
孟灾的呼吸,骤然停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这件事,余逝从未提过,一个字也没有!他想起余逝偶尔望向窗外时,那种更深一层的、无法言说的空洞;想起他在噩梦中惊醒时,偶尔会喊出的含糊不清的、像是“不要”的呓语;想起他有时会对着某个地方长久地发呆,眼神里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直觉,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心脏。
“我对他说,” 母亲的声音继续,平淡地叙述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们两个,是错的。这条路,是死路。走下去,只会一起毁掉。他还小,他可怜,但他不能拖着你一起下地狱。我让他走,让他放过你,也算……放过他自己。”
“我告诉他,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有多难,有多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个样子……” 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开始带上细微的颤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和你爸……这就是下场!”
她的情绪开始不稳,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又开始变得飘忽、混乱。“我跟他说,他要是真为你好,就该离你远远的,别再招惹你,让你……让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孟灾僵在椅子上,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膏像。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母亲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夹杂着破碎的泣音和混乱的逻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但他已经不需要听清了。
原来如此。
原来余逝在独自面对那些噩梦、在吞咽下每一口食物、在忍受伤口剧痛、甚至在每一次被他强迫着、用债务捆绑着活下去的时候……心里还压着这样一座山。一座由他母亲亲手垒起来的、名为“为你好”的、充满诅咒和绝望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