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被痛苦淹没的意识。那灭顶的悲伤和绝望,似乎被这道惊雷,劈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冰冷的、名为自毁的潮水,似乎退去了一点点,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名为责任的礁石。
不是为了妈妈那句遥远的、带着愧疚的“活下去”。
不是为了外公沉默的守候。
甚至不是为了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了无生趣的生命。
而是为了眼前这个,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将最脆弱的、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展现在他面前,哀求他“活下来”的人。
余逝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是泪水的缘故。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孟灾握住的手。手上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透、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皱巴巴的、模糊的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纸条轻飘飘地落下,掉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那只重若千斤的手臂,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环住了孟灾颤抖的、紧绷的背脊。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力道。
但孟灾的身体,却猛地一震。仿佛被一股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余逝。余逝也正看着他,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苍白得透明,但那双总是盛满了空洞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光。
那光很弱,很暗,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
但那是光。
是黑暗深处,挣扎着亮起的一点,微弱的星光。
余逝看着孟灾,看着他那张同样狼狈不堪、布满泪痕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干涩,嘶哑,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但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孟灾的耳边,也炸响在他死寂的心湖上。
孟灾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焦距、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开合、说出那个字的、苍白的嘴唇。巨大的狂喜和更深沉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更紧地,将余逝搂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禁锢,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失而复得的拥抱。他将脸埋在余逝的肩窝,放任自己哭出声来,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余逝任由他抱着,没有再哭。他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他那剧烈跳动、却终于不再充满绝望恐惧的心脏。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一样的红。很快,那点红色也黯淡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夜,来了。
但余逝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也许依旧很远,很冷,很模糊。
但至少,此刻,有一个人,用他全部的体温和泪水,为他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却真实存在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潮水。
而那张写着“活下去”的纸条,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躺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
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沉重无比、锈迹斑斑的门。
门后,不是阳光灿烂的花园,而是更加幽深、遍布荆棘的荒原。
但至少,门开了。
而牵着的手,还没有松开。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孟灾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余逝,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余逝也依旧靠着他,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阖上。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他听着耳边孟灾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那规律而有力的搏动,像黑暗中唯一的锚,将他从虚无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
不知又过了多久,孟灾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他,没有完全放开。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余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饿不饿?” 孟灾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余逝缓缓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吃不下。但他感觉到孟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
“那……喝点水?” 孟灾又问,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