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求他离开。
用她自己的破碎,用她对正常的扭曲执念,用她自以为是的、充满毁灭性的爱,去求余逝离开。
而余逝……余逝承受了这一切。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一个人,背负着这份来自他至亲的、最沉重的、最绝望的好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然后……然后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试图斩断这一切?
孟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抬手,撑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和……恶心。
他想起来了。在余逝出事前,有那么几天,余逝的情绪格外低沉,眼神空洞得吓人,甚至会无意识地回避他的触碰。他当时以为是伤势和药物反应,是创伤后的正常抑郁。现在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痛,更是因为……他母亲这席“l掏心掏肺的、将他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扑灭的谈话!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母亲。他想怒吼,想质问,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他想问她,凭什么?!凭什么用你的不幸,来定义我的人生?!凭什么用你的疯狂,去扼杀别人的希望?!你毁了我还不够,还要去毁了他?!用你那套“为你好”的、腐烂发臭的逻辑?!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极致的愤怒、铺天盖地的愧疚、被背叛的痛楚、对余逝深入骨髓的心疼……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爆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炸成齋粉。
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也曾给予他短暂温暖、却用更多的疯狂和伤害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女人。此刻,她坐在那里,脸上是病态的、神经质的激动,眼神混乱,嘴里还在喃喃着“为你好”、“离开他”、“正常日子”……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偏执里,用她的爱和牺牲,将他,将余逝,将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毁了他父亲,毁了这个家,毁了他本该有的、正常的青春。现在,她又用同样的方式,试图去毁掉他仅有的、用血肉和灵魂紧紧抓住的、最后的救赎。
而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他。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多么……令人作呕。
孟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灭顶的、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疲惫。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那根名为责任、名为亲情、名为也许还有希望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必须挺住的信念,在母亲这席平静的、带着致命毒液的恳求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为了余逝,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一个不知疲倦的、只会逼迫和捆绑的机器。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全世界的恶意,在守护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可他没想到,那最沉重、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他本该最亲近、也最该去守护的人。
他守护不了余逝,甚至,是他,间接将余逝推向了更深的悬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爆开,将最后一点热气也冻结、粉碎。
“哈……哈哈……” 孟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朽木。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绝望。
母亲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住了,混乱的、带着哭腔的诉说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表情扭曲的儿子。
孟灾止住笑,抬起头,脸上是泪水吗?不,是更冰冷的东西。他看着母亲,眼神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砸在他自己支离破碎的心上:
“妈……”
他叫了一声,停顿了很久,久到母亲脸上的茫然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的惊恐取代。
然后,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近乎虚脱的笑容,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仿佛在陈述明天天气的语气,轻轻地说:
“我好累啊。”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收缩。
孟灾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目光涣散地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天,继续说,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想活了。”
七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