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孟灾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轻轻松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他的腿因为长时间跪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他没有立刻去倒水,而是先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张被泪水浸透、皱成一团的纸条。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但纸张已经脆弱不堪,字迹也模糊了。他看了片刻,然后将纸条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按了按,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才转身,走到床头柜边,倒了一杯温水。水有些凉了,他试了试温度,又兑了点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合适,才端到余逝面前。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硬地递到他唇边,命令他喝。他只是端着杯子,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自己伸出手。
余逝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他看了很久,久到孟灾的手臂都开始微微发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指尖冰凉。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握住了杯壁。杯子很轻,但他却觉得有千钧重。他需要两只手一起,才能稳住它不颤抖得太厉害。
孟灾没有帮他,只是稳稳地端着杯底,分担着大部分的重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鼓励和支撑。
余逝低下头,就着孟灾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温水。水温适中,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喝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次吞咽都用尽了力气。
一杯水,他喝了很久。喝完之后,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孟灾接过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又拧了一把热毛巾,走回来,动作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的汗,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动作很小心,很笨拙,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余逝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动作。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被照顾的、脆弱的感觉。
擦完脸,孟灾将毛巾放到一边,又在床边坐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余逝放在被子外、微微蜷缩的左手。余逝的手很凉,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孟灾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试图将温暖传递过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手牵着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模糊的剪影。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而是一种疲惫的、劫后余生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宁静。仿佛暴风雨过后,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余逝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被孟灾握住的手指。
孟灾立刻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向余逝。
余逝依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冷。”
孟灾的心猛地一缩。他立刻站起身,松开手,走到病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简易的储物柜。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床干净的、厚厚的毛毯——那是外公之前带来的,说医院被子薄。
他走回床边,将毛毯抖开,仔细地、轻柔地盖在余逝身上,一直盖到肩膀,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然后,他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却没有再去握余逝的手,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余逝身体微微一僵的举动——
他脱掉了鞋子,然后,极其小心地、动作轻柔地,掀开毛毯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在余逝的身边,侧身躺了下来。
病床很窄,躺下两个人十分勉强。孟灾尽量靠外,给余逝留出足够的空间,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紧贴着余逝。他能感觉到余逝身体瞬间的僵硬,但他没有退缩,只是伸出手臂,从余逝的颈下穿过,将他小心地、轻柔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余逝微微颤抖的背脊,手臂环过他纤细的腰身,将他整个人以一种保护的、完全包裹的姿态,拥在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余逝柔软的发顶,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余逝的身体僵硬了许久,久到孟灾几乎以为他会推开自己。但最终,那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孟灾的心,在那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睡吧。” 他在余逝耳边,用气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余逝没有回答,但他闭上了眼睛,一直微微颤抖的睫毛,终于缓缓地、平静地垂落下来。他冰冷的手,在被窝下,摸索着,找到了孟灾环在他腰间的手,然后,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微弱的力气,回握住了他。
指尖相触,掌心相贴。
一个冰冷,一个滚烫。
一个颤抖,一个坚定。
但就在这狭窄的病床上,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里,这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紧紧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却足以对抗无边黑暗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但病房里,相拥的两人,呼吸渐渐同步,变得绵长而平稳。
仿佛暴风雨中,两艘残破的小舟,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互相修补的港湾。尽管前路依旧茫茫,风暴可能再来,但至少此刻,他们紧紧系在一起,不再孤单。
而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正静静躺在孟灾胸前的口袋里,贴着他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有力跳动的心脏。
“活下去。”
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此刻,这相拥的温暖,这交握的双手,这黑暗中,彼此确认存在的、微弱却坚韧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