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疼痛、寒冷和麻木无限拉长。血流得似乎慢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张大嘴,却呼吸不到空气。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火星,猛地烫了他一下。
孟灾……还在等他。等他回去,等那个惊喜。外公……桂花糖糕的香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还有那间小屋,那盏总是亮到很晚的、温暖的灯。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冰冷的、充满香火和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回到孟灾身边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
他看到了地上那张银行卡。冰冷的,反着光。那是买命钱吗?还是断绝关系的补偿?真是讽刺。
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用右手,颤抖着,撕下自己身上T恤的下摆。布料粗糙,摩擦过伤口时带来新一轮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笨拙地、用牙齿和一只手配合,将布条紧紧缠绕在左腕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打了个死结。压迫止血,他知道,他必须止住血。
布条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透,染成暗红色。但血流的速度,似乎真的减慢了一点。
他扶着香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拧了拧门把手,锁死了。意料之中。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积蓄着一点点可怜的力气。然后,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踹向门板靠近锁舌的位置!
“砰!砰!砰!”
沉闷的踹门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不知道踹了多少下,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脱力晕倒时,“咔哒”一声轻响,老旧的门锁似乎松动了!他再次用力一撞!
“哐当!”
门,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混合着楼下传来的、更浓的香火味。父亲似乎不在楼下。
余逝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看一眼那尊沾了他鲜血的菩萨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冲进下午已经开始西斜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一阵晕眩。但他不敢停,沿着记忆中路,拼命地跑。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腻温热,每一步奔跑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鲜血滴落在干净的路面上,留下断续的、触目惊心的红点。但他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回去!回小屋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肺像要炸开,心脏疯狂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终于,他再也跑不动了,双腿一软,扑倒在一个街心公园边缘的、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这里相对僻静,午后没什么人。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失血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而是因为后怕,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因为那深入骨髓的、被至亲之人当做祭品般抛弃和伤害的绝望与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腕。简陋的布条包扎根本止不住这么深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深色的布料染成更深的紫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他的整条左臂都麻木了,指尖冰冷,失去知觉。头晕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公园里的树木、长椅、远处的楼房,都像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雾。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死在这个陌生的公园里,像一条野狗一样。
孟灾……孟灾找不到我,会急疯的。他今天,本来要给我过生日的……他说有惊喜……桂花糖糕……好像还没吃到……
还有外公……他今天挑桂花挑了好久……
还有那间小屋……那盏灯……
不……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摸索着口袋。手机……手机在挣扎时可能掉在路上了,或者还在那个可怕的房间里。没有手机。他联系不上任何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比失血带来的寒冷更甚。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像极了他腕间流淌的、温热的液体。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