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也不看他,目光依旧有些发直,像是透过了那扇门,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爸妈……管得很严。来七中,是家里托了关系,硬塞进来的,说这里升学率高,学风好。学文科,也是他爸妈的意思,说以后好考公务员,进体制,稳定。”
他顿了顿,拖把在水桶里搅了搅,提起,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桶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喜欢打篮球,想进校队,他爸说玩物丧志。他偷偷攒钱买了双挺贵的球鞋,被他妈发现,硬是给退了,换了双便宜的老款。他喜欢看科幻小说,他妈看见了,说“净看些没用的,耽误学习”,全给扔了。”
孟灾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些他观察到的、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些话听起来,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他每次都跟我说,是他自己想来的,是自己想学文的,鞋子是自己不喜欢才退的,书是看完了才扔的。” 孟灾说到这里,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他笑得特别大声,说得特别肯定,好像生怕我不信。”
“但我看得出来。” 孟灾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门上收回,落在手中湿漉漉的拖把头上,看着脏水顺着布条缓缓滴落,“他每次路过篮球场,眼睛都会一直盯着看,看到校队训练,能看好久。他看那些被扔了的书的书脊,眼神是空的。他说“我爸说了,以后当公务员多好,又稳定又有面子”的时候,脸上在笑,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余逝已经停止了动作,簸箕拿在手里,静静地站在那儿,侧脸对着孟灾,看不清表情,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孟灾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就让他觉得,他骗过我了,骗过他自己了,也挺好。”
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头划过沾了汽水的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单调而冗长。
余逝也重新开始清扫,他将簸箕里的垃圾倒进一个旧塑料袋,系好,放在门边。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有些滞涩的窗户。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外面香樟树叶的淡淡清气,冲淡了屋里甜腻的零食和汽水味。
他没有对孟灾刚才那番话做出任何评价,没有附和,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孟灾,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天空,和远处鳞次栉比的、笼罩在暮色中的老旧屋顶。
过了很久,当孟灾终于拖完最后一块地,直起腰,有些疲惫地舒了口气时,余逝才转过身,倚在窗框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每个人,” 余逝开口,声音很轻,像窗外的晚风一样,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都有自己的雷雨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只是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只是……下雨的方式不一样。”
有的人的雨,是电闪雷鸣,是冰冷刺骨,是能让人遍体鳞伤、无处遁形的暴虐。就像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充斥着暴力、恐惧和绝望的夜晚。
而有的人的雨,是无声的,是绵密的,是渗透式的。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触目惊心的伤痕。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温柔地、不容抗拒地落下来,落在你选择的道路上,落在你喜欢的篮球鞋上,落在那本你偷偷藏起来的科幻小说的扉页上,一点一点,将你的喜好、你的梦想、你的“想要”,无声无息地浸湿,泡软,腐蚀,最终,让它们发霉,变质,消失。而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有点冷,有点湿,有点……喘不过气。你还会对别人笑,笑得很大声,很灿烂,仿佛那阳光真的能晒干你心底的潮湿。你还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想要”的。
因为,反抗那场无声的、温柔的雨,需要撕裂的,可能是更让你无法承受的东西,比如,那份以“为你好”为名的、密不透风的爱。
孟灾提着拖把,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余逝。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余逝清瘦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也让他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孟灾能感觉到,余逝说这句话时,那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
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懂得。是走过地狱的人,在另一个看似阳光明媚、实则同样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人身上,嗅到了相似的、绝望的味道。
“嗯。” 孟灾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拎起水桶,走向门外的小水池,去倒掉脏水。
余逝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看着孟灾有些疲惫的背影,看着他被水打湿了一小片的裤脚,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但至少……他还有汽水可以洒,有零食可以吃,有兄弟可以……炫耀。”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冷冰冰的对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孟灾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讥诮背后,深藏着的、连余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淡的、近乎奢望的羡慕。
羡慕邹禹寒,至少他的痛苦,是“正常”的,是可以被理解的,是带着烟火气的,是可以用一箱廉价的汽水和一堆垃圾食品来短暂麻痹、用一场没心没肺的打闹来假装遗忘的。羡慕他,至少还有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有“为他好”的父母,有一条被规划好的、哪怕他不喜欢的、但至少是“安全”的、“有前途”的路。羡慕他,可以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大笑,大声抱怨,哪怕那抱怨里藏着不甘。
而这些,是余逝,甚至是他孟灾,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孟灾倒完脏水,站在水池边,任由清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桶壁和自己的手。水花溅起,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