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雷雨夜。
只是,有的人在雷雨中奔跑,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而有的人,只是被困在了一座华丽的、没有屋檐的玻璃房子里,看着阳光灿烂,却永远也晒不干心底那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雨。
但无论如何,雨还在下。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彼此湿透的时候,递上一块干爽的毛巾;在对方冷得发抖时,生起一小堆微不足道的火;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告诉对方:
“我知道,雨很大。”
“但没关系,我在这里。雨,总会停的。”
孟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回屋里。余逝已经离开了窗边,正拿着抹布,擦拭着桌子上被汽水溅到的痕迹。他的动作很仔细,很慢,侧脸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孟灾走过去,拿起另一块抹布,和他一起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抹布摩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归巢鸟雀的啁啾。
地上的水渍渐渐干了,留下淡淡的水痕。零食的碎屑和包装袋都被清理干净,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甜腻的气味被晚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香樟叶的清香,和厨房里隐隐飘出的、米饭将熟的、朴素的香气。
小屋恢复了整洁,也恢复了宁静。但那场由汽水和笑声带来的、短暂的喧嚣,以及喧嚣过后,那段关于“无声的雨”的、沉重的对话,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却持久不散的涟漪。
夜幕,缓缓降临了。
医院的走廊,依旧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消毒水、悲伤和沉闷希望的气味。光洁的地板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映出人行走时模糊的倒影,显得空旷而死寂。孟灾和余逝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心脏的鼓膜上。
离那个歇斯底里的下午,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母亲的情绪在药物和心理干预下,终于暂时稳定下来。医生允许探视,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平静,甚至带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柔软。
可这平静,比之前的疯狂,更让孟灾感到一种无措的钝痛。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留下的不是解脱,是无所适从的虚浮。
他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但背脊微微绷着,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余逝落后他半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力气。他没有看孟灾,也没有看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被灯光照得惨白的地砖上。他的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但孟灾能看见,那露在外面的手腕线条,是僵硬的,指节在口袋里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握成拳,又最终无力地松开。
到了病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很安静。
孟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余逝。
余逝也停了下来,却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血色全无。刚才路上那点强装的镇定,此刻已荡然无存。他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陌生环境、濒临枯萎的植物,浑身都透着一股竭力掩饰、却依旧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僵硬和……畏惧。
是的,畏惧。孟灾清晰地看到了。那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对门后那个人的恐惧,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夹杂着歇斯底里、羞辱和暴力的记忆的恐惧。那扇门,像一道结界,隔开了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点点平静和温度。
“小拾。”孟灾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丝回响。
余逝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几不可查。他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呼吸的节奏乱了一瞬。
孟灾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全身心都写满的抗拒和……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他明白余逝在怕什么。怕那些刺耳的咒骂,怕那些怨毒的目光,怕那些将他和孟灾的关系定义为“恶心”、“变态”、“有病”的字眼。更怕的,或许是孟灾会在那样的目光和言语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动摇、迟疑,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沉默。那对此刻的余逝来说,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好吗?”孟灾说,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一种温和的陈述。他没有强迫,没有要求,只是给出一个选择。“我先去看看她。看看她……今天怎么样。”
余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同意的表示,更像是一种放弃,一种将自己命运暂时交付出去的、无力的妥协。
孟灾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肩膀,或者握一下他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了。此刻的任何触碰,对余逝来说,可能都是一种压力。他只是用目光,深深地、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