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评委老头儿,最后说的啥?活着的声音?啧啧,这词儿,文绉绉的,不过听着就带劲!” 邹禹寒又开了一瓶汽水,这次是绿色的苹果味,他举起来,冲着孟灾和余逝,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些,虽然那认真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滑稽,“说真的,兄弟,牛逼!我邹禹寒服了!以后你俩,那指定是要上电视、开音乐会、万人空巷的那种大师!”
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在宣布一个即将到来的、不容置疑的未来。然后,他话锋一转,表情又垮了下来,带上了点可怜巴巴的、夸张的担忧,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过……到时候,你俩成了大师,可千万、千万、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啊!”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孟灾,又看看余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那什么……以后你们开音乐会,门票肯定老贵了!给我……给我打个折行不?内部价!svip前排!最好能签名合影那种!”
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动着,手里的汽水瓶也跟着晃,绿色的液体在瓶子里荡来荡去。但笑过之后,他又眼巴巴地看着他们,那双总是盛满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丝真实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忐忑。
他不是在开玩笑。至少,不全是。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插科打诨、夸张搞笑,来掩饰那一点点因为差距可能拉大、因为未来可能走向不同轨迹而生出的、真实的惶恐。他不懂那些复杂的乐理,听不懂那些深刻的评价,他甚至可能记不清他们具体演奏了什么曲子。但他知道,他的兄弟,站上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光芒万丈的舞台,并且赢得了满堂喝彩。他由衷地高兴,自豪,与有荣焉。可高兴自豪之余,那属于少年人最敏锐的直觉,又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那条名为“未来”的岔路,似乎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分开。他害怕被落下,害怕成为那个只能在台下仰望、却再也无法勾肩搭背分享同一包辣条的人。
所以,他用“门票打折”这样滑稽又实际的诉求,来试探,来确认,来给自己,也给这份友谊,上一个保险。
孟灾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以至于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汗水和兴奋而泛着油光的、傻气又真诚的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怎么可能”,但喉咙像是被汽水的气泡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余逝忽然轻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邹禹寒制造出的所有嘈杂:
“不用打折。”
邹禹寒一愣,举着汽水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和“果然如此”的了然,虽然那了然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余逝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余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邹禹寒,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暖融融的午后阳光,竟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你来看,不要钱。”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强调,没有夸张的许诺,就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拥有了千钧的重量。
邹禹寒彻底傻了。他举着汽水瓶,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余逝,又看看孟灾,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孟灾也转头看向余逝,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那微微抿着的、却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笑意的嘴角。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从眼底一点点漾开,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他抬起手,用手里的汽水瓶,轻轻碰了碰邹禹寒僵在半空中的瓶子。
“叮”一声脆响,玻璃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对,”孟灾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不容置疑的肯定,“前排,留座。你想坐哪排坐哪排,想带谁来带谁来。汽水管够,辣条……你自己带。”
邹禹寒呆呆地看着他们,看着孟灾脸上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容,看着余逝眼中那抹罕见的、真实的暖意。几秒钟后,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像火山爆发一样,猛地冲上了他的脸庞。他“嗷”一嗓子蹦了起来,也顾不上手里还拿着汽水,张开手臂就想扑过去来个熊抱。
“我靠!够兄弟!太够意思了!孟灾!余逝!我爱死你们了——!!!”
他动作太大,手里的汽水瓶猛地一晃,绿色的、冒着气泡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然后——
“哗啦!”
大半瓶汽水,不偏不倚,全浇在了他自己摊开在地上的、那堆五颜六色的零食上,也溅了旁边孟灾和余逝一裤腿。
浓郁甜腻的苹果汽水混合着薯片的调味粉、辣条的红油,瞬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黏糊糊、湿漉漉、色彩斑斓的“地图”。包装袋被浸湿,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邹禹寒还保持着张开双臂、表情狂喜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制造的“灾难现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尴尬和“完蛋了”的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