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迅速蔓延开的、带着气泡的绿色污渍,嘴角抽了抽。
余逝则微微蹙眉,看着脚边那滩正在冒泡的、混合了多种调味料的液体,默默地把脚往后挪了一点。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孟灾率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汽水瓶都差点拿不稳。
余逝看着邹禹寒那副傻愣愣的、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再看看地上那一片狼藉,也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一丝清浅的笑意终于突破了他惯常的冷淡,清晰地浮现在嘴角。
邹禹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挽救,徒劳地用手去挡还在流淌的汽水,结果越抹越脏,弄得满手都是黏腻。
“哎呀我的薯片!我的辣条!我的……哎哟!” 他惨叫一声,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那摊混合液体里,幸亏孟灾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充满了少年人毫无顾忌的、爽朗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大笑声。笑声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又反弹回来,混着汽水滋滋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交织成一片混乱却无比生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乐章。
外公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带着惯常的沉静,落在那片被少年们的欢笑填满的角落。他看着地上的狼藉,看着三个仿佛从汽水与零食的彩色包装里蹦出来的、鲜活无比的身影,看着自家外孙脸上那难得一见、毫无阴霾的笑意。他那张总是显得严肃的脸上,此刻缓缓地、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慈爱的神情,目光温软,连眼角的纹路都染上了暖意。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悦,倒像是欣慰的、舒心的感慨。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像是为这幅生动的画面,轻轻盖上了一枚和蔼的印章。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照着地上那摊闪着光的、甜腻的混乱,照着少年们笑得通红的脸,照着他们沾了汽水和零食碎屑、却依旧鲜活得发亮的衣裳。
最真挚的友谊是什么?
或许就是,哪怕我完全不懂你那复杂如天书的乐章,哪怕我们的未来注定走向不同的舞台,我依然会为你最耀眼的时刻,用我最蹩脚、最吵闹的方式,用力欢呼。
并且,在为你欢呼的同时,还会傻乎乎地、带着点卑微的担心,拽着你的袖子问:
“成了大师以后……门票能给我打折吗?”
而你知道,无论你走得多远,站得多高,回过头,他永远会在那个最吵闹、最没形象、洒了一地汽水和零食的位置,举着瓶子,对你傻笑。
这就够了。
孟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抹着眼角,一边看着还在试图“抢救”零食、却越搞越糟的邹禹寒,心里那片因为比赛、因为家庭、因为未来而始终蒙着一层淡淡阴霾的天空,仿佛被这阵没心没肺的、带着汽水甜味的风,彻底吹散了,露出一片湛蓝如洗的、明媚的晴空。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汽水很甜,朋友在侧,笑声很响。
这就,很好了。
邹禹寒带着他那身泼洒的汽水甜腻味、薯片碎屑和一肚子心满意足的、傻乎乎的笑声,咋咋呼呼地走了。小屋的门被他“哐当”一声带上,震得门框上扑簌簌掉下些陈年的灰尘。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留下满屋狼藉和一地黏糊糊的、彩色的痕迹,以及一种骤然安静下来后,显得有些突兀的、带着回响的空寂。
空气里还漂浮着汽水、麻辣和油腻零食混合的、有些冲鼻的味道,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瓶子和被踩瘪的包装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反射出塑料有些刺眼的光泽。
孟灾和余逝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开始收拾。一个去拿拖把和水桶,一个去拿扫帚和簸箕。水龙头哗哗地响,拖把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单调的、湿漉漉的声音,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都低着头,动作很慢,有条不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必要的仪式,要将刚才那场欢乐的、混乱的、属于少年人的喧嚣,一点点地从现实中擦拭掉,恢复这个小空间原本的、近乎凝滞的秩序。
阳光斜斜地移动着,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拖到一半,孟灾忽然直起身,拄着拖把杆,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刚刚送走喧嚣的木门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正弯腰捡拾垃圾的余逝听:
“邹禹寒他……其实过得没那么开心。”
余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继续用扫帚将一小片橙色的薯片碎屑拢进簸箕里,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