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那扇锈死多年的心门。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破碎的、类似呜咽的气音,然后,像是堤坝终于崩溃,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黑暗的潮水,汹涌而出。
她的叙述起初是破碎的,颠三倒四,夹杂着哽咽和漫长的停顿。她说起新婚时的甜蜜,很快就被莫名的恐慌取代;她说起怀孕时的期待,伴随的是对丈夫是否变心的疯狂猜忌;她说起孟灾出生时的喜悦,紧接着却是“我这么糟糕,他会不会讨厌我这个妈妈”的日夜折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摇着头,眼泪纵横,“我看到他和女同事说话,我就觉得……他们肯定有事。他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觉得他不要我了,去找别人了……我控制不住地想,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生气……我骂他,摔东西,把他关在门外……我想让他证明他在乎我,可他越证明,我越觉得他在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后来……你长大了,你越来越像他……走路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甚至不说话的样子……我都怕。我怕你也跟他一样,心里没有我,迟早要离开我……我拼命对你好,想把一切都给你,又想抓住你,让你只听我的,只看着我……可你越懂事,越听话,我越慌……我觉得那都是假的,你心里肯定在怨我,讨厌我……”
她终于抬起泪眼,看向孟灾,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痛楚和恐惧:“我不是恨他……小技,妈妈不是恨他……我是怕啊……我怕你们都不要我了……我怕到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漆黑的屋子,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可我找不到门,也打不开窗……我只能拼命砸墙,尖叫……我以为那样,你们就能听见,就能来救我……可我砸得越狠,叫得越响,那墙好像就越厚……你们离我越远……”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缩成一团,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孟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母亲崩溃的哭诉,看着那个强大、专制、令人窒息的形象彻底坍塌,露出里面千疮百孔、恐惧至极的内核。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和随之涌上的、巨大的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伤害,那些漫长的冷战,那个破碎的家,那些鲜血和眼泪……源头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病。一种让她也痛苦不堪、无处可逃的病。
他伸出手,没有去拥抱她,只是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凉、颤抖、布满针眼的手。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妈。”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
母亲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仰起泪流满面的脸,眼神混乱而急切:“你恨我吗,小技?你是不是特别恨妈妈?妈妈是不是个疯子?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
孟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
“不恨了。”他说,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淅沥的雨,“只是……很累。”
恨不起来了。对着这样一个被自身噩梦吞噬、挣扎求救无门的人,恨意显得苍白而可笑。但那些伤害是真实的,那些孤独的夜晚是真实的,心口被撕开的裂痕也是真实的。它们不会因为一句“我有病”就消失不见。
他只是,很累。为母亲累,为父亲累,也为自己累。
母亲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精疲力竭的、空洞的啜泣。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孟灾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抓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这个他称之为母亲、却在此刻感到无比陌生的女人。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他空洞的心上。那场只有母亲能看见的、下了十几年的暴雨,似乎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现实里,也将他淋得透湿,冰冷彻骨。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能再只是一个等待雨停的孩子了。
他必须学会,在雨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