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在他怀里明显地僵硬了一瞬,像是身体本能地抗拒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仅仅是一瞬,那绷紧的脊背便松弛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将额头轻轻抵在孟灾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都信任地交付了过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花园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还有彼此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心跳声。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像两株依偎着才能站直的藤蔓。
过了很久,孟灾才微微松开一些,但他没有放开余逝,而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余逝的耳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
“我以后……不叫你逝了。”
余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孟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叫你小拾吧。收拾的拾。”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的意义,然后更坚定地说:“我们把彼此……都拾起来了。”
不是怜悯,不是拯救。而是“拾起”——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另一个破碎的灵魂,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对方,也将自己,从泥泞中拾起,拂去尘埃,视为珍宝。
余逝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孟灾的颈窝,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艰难。
孟灾的身体依旧虚弱,余逝的脚伤也未痊愈。但孟灾固执地不让余逝再独自支撑,他抢过一支拐杖自己拄着,另一只手则紧紧环住余逝的腰,将他的大部分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靠着我。”孟灾的语气不容置疑。
余逝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拒绝,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两人就这样,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跋涉的旅人,互相倚靠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姿态狼狈,步伐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在寂静的走廊里留下沉重的回音。
但他们的身影贴得那样近,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需要被定义的恋人,而是在无边废墟上,唯一能温暖彼此的、相依为命的同类。通往病房的那段路很长,但他们都觉得,仿佛只要这样靠着对方,再长的路,也能走下去。
回到病房,重新躺下时,两人都已是精疲力尽。但在黑暗中,他们的手自然而然地紧紧握在了一起。
“小拾。”孟灾在睡着前,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余逝在另一边低声回应。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某种比爱情更厚重、比血缘更坚韧的联结,已然在寂静中悄然生成。从今夜起,他们互为彼岸,也互为归途。
……
一天下午,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安静的氛围。孟灾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邹禹寒”,才猛地一愣,一种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一个多月了。
他几乎完全忘记了手机的存在,忘记了那个在进家门收到父母争吵消息前,邹禹寒发来的、约他周末出去的信息。他当时只扫了一眼,便被家里的低气压吞噬,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变故,重伤,昏迷,苏醒,余逝……他的世界天翻地覆,那个属于好朋友的邀约,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连忙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邹禹寒带着埋怨和担忧的大嗓门:“我靠!孟灾!你丫还活着啊?请假一个多月,信息不回,电话不通!老子差点要去报警登寻人启事了!你什么情况啊?!”
孟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余逝,余逝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我……”孟灾的声音因为久未与外界联系而有些干涩,“我出了点事。”
“出事?什么事?严重吗?你在哪儿呢?”邹禹寒的语气立刻从埋怨转为急切。
“在医院。”孟灾言简意赅,他不想在电话里多说,尤其是他现在这副模样,脸色苍白,穿着病号服,身上可能还有未愈的伤痕。如果被邹禹寒看到,以他的性格,肯定会大惊失色,刨根问底。
“医院?!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邹禹寒果然立刻说道。
“别!”孟灾下意识地拒绝,“我……我快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静养。你别来了,等我出院再联系你。”
“静养个屁!听你声音就虚得要命!”邹禹寒不依不饶,“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发定位!不然我挨家医院找!”
孟灾太了解邹禹寒的执着了。他知道躲不过去,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告诉了他。
挂断电话,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却弥漫开一种不同的气氛。孟灾有些尴尬地看向余逝,像是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中被强行拉出,不得不面对现实。
“是邹禹寒,我……一个朋友。”他解释道,“他待会儿要过来。”